第76章 搏一搏

呂師周在親兵的協助下解了衣甲,問道:「去做什麼了?」

「聽說昔年有措大貶謫桂州,還寫了什麼詩,衙內找人刻石紀念,又與一幫措大互相唱和,估計明天才能回來了。」親將說道。

呂師周莞爾一笑。

他是懂一些文墨的,少時也讀過幾本書。後來覺得實在不合自己性子,便外出當遊俠,直到父親跟著吳王發跡為止。

五管這個地方,文風不盛,這是事實。但有時候也會迎來一些頂級文人,因為這是個貶官的好地方。

張說曾流放欽州,寫下了《嶺南送使》、《南中別陳七李十》等詩。

沈佺期流放安南,路過邕、容時,曾有《入鬼門關》。

宋之問有《發藤州》,戴叔倫、柳宗元、李德裕等人亦有詩作——這些滿級大佬降臨五管,多多少少帶動了地方上文化事業的發展,令五管這種蠻荒之地慢慢變得像傳統漢地。

「都頭,要不要?」親將催問了一句。

呂師周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問道:「軍中情形如何?」

「湖南來的憂心忡忡,不好說他們心裡怎麼想的。桂管本地的則心思活絡,看樣子不想再給馬殷賣命了。」親將說道。

湖南來的並不一定是湖南人,也可能是河南人、淮南人、江西人。前兩者是當年孫儒殘部,如今都是將校了。後者是劉建鋒西躥江西時發展的新部下,如今也是老兵、小校之流。

而這些人,在前唐的公文來往之中,有個統一的稱呼:蔡賊。

昔日黔中的王建肇是蔡賊、荊南趙匡凝是蔡賊、楊吳精銳黑雲長劍軍是蔡賊、錢鏐精銳武勇都是蔡賊、福州王審知是蔡賊、湖南馬殷是蔡賊……

真蔡賊以及「蔡化」的假蔡賊,那都是蔡賊。

「確定嗎?」聽親將這麼說,呂師周心下稍安,反覆問道。

「這事哪有定數?」親將無奈說道:「都頭你也是老武夫了,當知武夫的心思。」

呂師周輕笑兩聲,錘了他一拳。

武夫們反或者不反,其實很難說。

當處在一個臨界點上的時候,如果有外部誘因,比如有交遊廣闊的人喧譁鼓譟、振臂一呼什麼的,可能就反了,這個例子太多了。

如果主將敏銳地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斷然採取措施,則有可能壓下去,比如涇原救火事件中的段秀實。

也就是說,很多武夫反或者不反,都沒意見,他們也就是隨大流罷了。一般情況下,都處於被刺頭們裹挾的狀態。

「衙內出城,身邊帶了什麼人?」呂師周又問道。

「親軍帶走了,順便徵集糧草。」親將說道。

「馬希振也就這點本事了。」呂師周笑了笑。

說是「徵糧」,其實就是劫掠。

武夫桀驁,馬希振不能制,居然只能靠這種手段來安撫、討好他們,讓呂師周這種沙場大將輕視。

文人是當不了大帥、親王乃至天子的,沒這個實力知道嗎?

「你們分頭行動,把信得過的人都召集起來,著甲、持械。」呂師周吩咐道。

「遵命。」親將一聽,心下激動,立刻帶人串聯去了。

呂師周則進了都虞候司,心中暗歎。

當初在洪州城外,殺了不少晉兵,心中畏懼,不敢投夏,於是輾轉投靠馬殷。如今看來卻有些失策,周德威應該不是量小之人,不至於對他有太多成見。

況且他這種級別的將領投降,周德威未必有權處置。

大夏天子的作派,他也有所耳聞。

戰陣上互相廝殺,此乃武人本分。只要沒用什麼人神共憤的下三濫計謀,投降過去都不會被追究。

這種胸襟氣度,確實是天子才有。

可惜啊,一時間沒想明白,走岔了路。總算還有補救的機會,如果舉桂州而降,說不定還能有一番造化。

不過,終究還是冒險了一些。

馬殷為何敢讓他擔任馬步都指揮使,協助馬希振?還不是看他外將一個,又有些能力,正好協助他兒子麼?

到桂州赴任這段時間,他的表現還是很不錯的。

與葉廣略、邵得勝二人互相攻擊,總體而言他勝多負少,因此在軍中積累了不俗的威望。趁此良機,他也把當初帶來的百餘親兵安置了一部分出去,擔任軍官或地方州縣官。

這次趁著邵得勝領兵攻劉隱,他又率萬餘兵馬南下攻打容管。

先野戰擊敗寧遠軍,俘斬兩千餘。寧遠軍行軍司馬龐巨昭倉皇奔逃,死守城池——說實話,若非寧遠軍有夏廷為底氣,這幫人可能就降了。

呂師周圍城良久,不克。直到廣州城破,劉隱投降的訊息傳來,呂師周才下令大掠鄉野,班師回桂州,龐巨昭不敢追擊。

憑藉這些實打實的戰功,再加上著意拉攏,他得到了一些桂管本地兵將的支援,這就是全部的本錢了。

稍稍有些冒險,但他不準備等了。反正馬希振的威望約等於無,搏一搏,說不定就成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