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竇進回道,想了想後,又忍不住諫道:「陛下,懷遠、安邊二府山勢連綿,地形複雜。百姓其實不是很多,且兇悍難制,又窮困潦倒。編他們的戶,有點……」
「有點吃力不討好對嗎?」邵樹德笑了笑,道:「你能提出意見,沒有一味屈從,朕很高興。不過,新朝的權威還是要宣示下的,挑幾個不長眼的部落立立威,收些貢物、丁壯,再編一些戶口,充實下州縣。除此之外,朕可以許諾一些氏族頭領世襲土官,只要他們願意臣服即可。」
「陛下英明,臣多慮了。」竇進鬆了一口氣,同時也很感嘆,聖人真的目光如炬,很明事理,在他治下,遼東短時間內亂不起來。
又說了一會有關龍原府的事情後,竇進便奉詔離開了。
但他還不能離宮,先得去中書面見一下宰相,然後與中使一起返回龍原府,宣讀聖旨,交接府庫。
又是一名中官帶路,又行至一處偏殿附近。竇進下意識扭頭望了望,還真讓他發現了不得了的東西。
「那不是高崇龜、高崇年兄弟麼?他們怎麼當上宮廷衛士了?」竇進心中驚訝,暗道。
宮廷衛士可是個好差事啊!竇進知道,龍原府的各級官吏之中,就有不少人被隨駕出征的宮廷衛士替換了。
這些人允文允武,對聖人十分忠心,有的甚至出身還很不錯。聽聞在宮中數年,也得了聖人不少教誨,如今熬出頭了,外放到地方上,擔任小官小將。
這其實是一條很不錯的門路啊!高善本這廝,頭腦夠靈活,早知道也把兒子竇枚送過來當侍衛了。
竇進又往前走了一段,轉過半個連廊,突然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陛下,求你放過我吧。妾是有夫之婦。」啜泣聲響起,好像是——高氏!
「就一次,沒人知道的。」聖人的聲音響起。
竇進:「……」
下意識加快腳步。
「方才看到你兩個弟弟了吧?朕觀他們是可造之材,正打算好好培養呢。」
「反正已經有過一次了……好了,這次真是最後一次,朕保證。」
哭聲稍止。
竇進滿頭大汗,只恨沒多長出兩隻腳。
轉過連廊之後,方才長舒一口氣。再一看,引路的中官也臉色蒼白,身軀似乎還有些發抖。
竇進稍稍一想就明白了,這廝帶路,卻撞破了聖人的隱秘之事,若被知道了,下場多半不太妙。
想到此處,加快兩步上前,道:「宮監莫憂,我不是多嘴之人,有些事,會爛在肚子裡一輩子。」
中官感激地笑了笑,低聲道:「多謝。我叫張居翰,欠你一回人情。」
竇進笑了笑。二人一前一後,很快抵達了武德殿中書省。
※※※
五月初一,春暖花開。
隨著義從軍數千先鋒抵達龍泉府,聖駕終於啟行了。
他們沿著忽汗河南下,先抵顯州最西北的靈峰縣,然後向西橫穿瑕州北境,抵達了仙州理所顯義縣,此時已經是五月二十了——日行四十餘里,其實不慢了。
到了這裡,可南下瀋州,然後向西穿過營州,抵達臨渝關。
邵樹德當然不會這麼走了。
二十三日,在休息了兩天後,聖駕直接向西,前往三百多里外的迎聖州。
迎聖州就是原來的契丹聖地木葉山,南樓即在其附近,今領一縣,即雙遼縣。
全州有近五萬人,契丹人佔到了一半,剩下的多為奚人、渤海人、漢人、韃靼人。
五月最後一天,聖駕抵達了雙遼縣,在城外紮營。
說來也怪,前一天還有隱隱吹來的風沙呢,到了邵樹德抵達的當日,卻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迎聖州、雙遼縣大小官員、蕃部酋豪數百人冒著風雨,道左相迎。
鼓樂齊鳴之後,也不顧地上泥濘,悉數拜倒在地,高呼道:「吾皇萬歲萬萬歲!」
邵樹德看著玉帶似的河流、如茵的綠草以及鮮豔的花朵,心胸為之一開,大笑道:「拿紙筆來,朕要做詩。」
趕路趕得腰痠背痛的陳誠驚訝地看了聖人一眼。
正在喝水的趙光逢差點嗆了。
同樣欣賞美景的蕭蘧不小心捻斷了根鬍鬚。
秘書郎崔梲沉默許久。
還是尚宮解氏反應快,當場讓人拿來筆墨紙硯。
月理朵不動聲色地磨起了墨,解氏看了她一眼。
邵樹德拿起毛筆,蘸了蘸墨,沉吟良久之後,開始書寫:「契丹家住雲沙中,耆車如水馬若龍。春來草色一萬里,芍藥牡丹相間紅。大胡牽車小胡舞,彈胡琵琶調胡女。」
寫到這裡稍稍歇了歇,看了看眾人,寫下了最後的點睛之筆:「一春浪蕩不歸家,自有穹廬障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