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拜倒

追擊潰敵的兵馬陸陸續續回營,帶著大批俘虜。

邵樹德站在望樓之上,遠遠看著。

俘虜們大多垂頭喪氣,低頭不語。

有些人似乎還不服,認為這仗敗得太冤枉,沒有發揮出他的實力。

這就是野人!

邵樹德笑了笑。打仗,就是想方設法讓敵人不舒服,各種彆扭、鬱悶,一身力氣施展不出來,十成本事打不出五成。

這些讓敵人狀態下降、發揮不出真實實力的辦法,就叫兵法。

誰和你面對面比拼力氣、比拼吃苦耐勞的能力?戰陣廝殺,可不就是揚長避短。

不過這些俘虜的素質倒也不錯。

吃苦耐勞、服從性好、有一股子血勇之氣,其實是很不錯的兵源。

他記得著名的出河店之戰,一千二百女真兵,下馬步戰,打崩了七千遼兵,猛衝猛打的勁頭確實不錯。

而女真野人,因為多生活在山區,素來以步戰聞名,是非常優良的步兵種子。即便到了明末的後金,步兵也是非常出色的,契丹、蒙古騎兵在他們面前,簡直就是土雞瓦狗一般。

俘虜的三千多壯丁,他不會放回去了。以後征戰西域,還有這些人賣命的地方。甚至於,可以移民一部分女真人去西域嘛。

沙陀人原本生活在安西北庭一帶,後來被吐蕃遷移到甘州、涼州,再逃奔唐廷,被安置在豐州、勝州,又被遷移到代北,如今要被邵樹德弄到東北了。

這般乾坤大挪移,萬里大移民,可不就是大夏各民族慈父該做的事情麼?

「陛下,諸部貴人到了。」儲慎平在下面輕聲呼喚。

邵樹德收回目光,下了望樓,然後在銀鞍直武士的簇擁下,舉步前往會場。

會場在湄沱湖東岸、郿州城西,就在戰場附近——湄沱湖東為安遠府郿州,西為東平府沱州,這就是湄沱湖名字的由來。

這一片,毫無疑問是後世俄羅斯境內了,大致在斯帕斯克一帶。此時已搭起帳篷,諸氏族頭領獻上豬羊、獵物,戰戰兢兢地跪伏在雪地裡。

邵樹德抵達之時,在完顏休的帶領下,諸族頭領齊聲用漢兒語喊道:「吾皇萬歲!」

何前倨而後恭也!

邵樹德暗哂,坐在了他的虎皮交椅上。夏魯奇、種彥友二人按劍侍立於側。

「都起來吧。」邵樹德仔仔細細看著諸部首領,道。

黑水靺鞨三十姓,其實就是三十個氏族,氏族與氏族之間結合成部落。單個氏族的人口有多有少,少則數百人,多則數千。

完顏氏應該是實力比較強的氏族了,烏延氏也是。相較而言,禿丹、阿迭等氏族就要弱不少。但不論強弱,氏族首領的經濟條件應該是不錯的——

頭戴盔,足著長靴,身披裘服。

裘服之上有花紋,兩肩之上有披肩,披肩很長,一直延伸到手腕部分。

裘服的質地,如果他沒看錯的話,應該是貂鼠皮或青鼠皮為主,偶見狐貉皮、羔羊皮。

首領們都挺有錢嘛!渤海勢衰,壓榨不夠狠了,一個個便小有積蓄,可以可以。

首領們身後還跟著一些隨從,應該是部落武士了。

邵樹德看了看,他們多穿著獐鹿之類的皮衣皮褲。

再結合戰場上看到的情形,普通女真人穿著牛羊、豬馬、貓犬、魚蛇之皮做的衣褲。

嗯,首領穿貂鼠皮,「中產階級」穿獐鹿皮衣,普通人穿羊皮、豬皮、狗皮大衣,最窮的穿魚皮,階層分明——看樣子,即便是在野女真部族之中,「魚皮韃子」也是最底層的炮灰,首陀羅無疑了。

「天寒地凍的,朕也沒許多話,今只講三條。」邵樹德清了清嗓子,道。

眾人屏息凝神。

「朕邀你們南下攻渤海,你們來了,這很好。」邵樹德說道:「若只劫掠些財物便退走,朕也懶得說什麼。但你們千不該萬不該,竟然想佔著鐵利府、東平府、安遠府不走,還煽動內遷靺鞨作亂,此爾等之罪也。朕一貫開明,有功則賞,有過則罰,爾等有功,可賞。所劫掠之財貨,朕不會問你們要回,自帶回家去即可。但爾等有過,便須罰。戰場俘獲之人丁,朕欲帶往瀋州。除此之外,黑水三十姓,尚需罰三千人丁,爾等可有異議?」

這是相當嚴重的懲罰了,諸族頭領聽了眼前一黑,差點暈倒。不過他們現在被困在郿州,形同人質,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還能反抗不成?

「無異議。」

「我認了。」

「陛下聖明。」

首領們苦著臉,心中滴血。

邵樹德輕笑一聲。

女真人口不豐,歷史上遼國時期,女真不過十萬戶,即便一戶人口稍多,總人口也在一百萬以內,大機率只有幾十萬人。

在本時空,尚未趁著渤海衰弱南下蠶食地盤的黑水三十姓,侷促在黑龍江兩岸,撐死了也就十萬人,能拉出三萬男丁都算你厲害。這次被抽走六七千,戰場上也死了幾千,至少三分之一的實力沒了,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恢復。

至於說清剿乾淨,這個確實做不到。

看看人家居住的地方:

一、同江、伯力一帶的黑龍江、松花江兩岸。

二、佳木斯以北、以西,黑龍江以南的山嶺、平原之上。

三、大慶一帶的北大荒,與室韋人地界相接。

四、黑龍江以北、俄羅斯境內的山嶺、河谷地帶。

五、俄羅斯境內的錫霍特山脈、日本海沿岸。

四和五中涉及到的女真人,就不是黑水五部了,而是曾經依附他們的窟說、莫戈、思慕等附庸部落,並非這黑水三十姓。

這是五個大的居住區域,零星的還有很多。可以看得出來,分佈得很散,地形複雜,天氣寒冷,這次就有不少部族沒來,因為太遠了一一清剿的話,不說此時天氣不適合,即便適合,成本也太高,不值得。

事實上渤海人的做法是對的。他們的邊牆位置很合理,邊牆之外,即便還有一些相對富庶的平原,但也不多了,這樣就能有效控制住他們的人口——人口繁衍,需要資源的,地方就那麼大,能養活的人其實是有數的。

不要讓他們進入溫暖的地方,這是原則。所以,邵樹德順勢提出了第二條。

「其二,渤海國的邊牆,為大夏與爾等之邊界,不得擅自逾越。」邵樹德說道:「不過爾等也別自棄,黑水諸部亦是大夏子民,亦是朕之赤子。朕欲置鐵利、寶露、同江、黑水、鯨海五州,許爾等土官世襲,但不得相互吞併,當永為世好。每年入秋後、正旦前,諸部需至永和宮、永寧宮、永定宮繳納貢賦,兼可互市。」

永和宮已經設立了,在後世鎮賚縣一帶,是沙陀部的牧場。

永寧宮、永定宮將是薩葛、安慶二部的牧場,今年沒時間了,將在明年徵發渤海民眾建立。原則上來說,一個設在松花江下游,一個將設在烏蘇里江流域。

唯一的問題就是,沙陀三部原本住在代北,離中原很近,多半不願意到這麼荒涼的地方生活。這裡要啥沒啥,窮得掉渣,有錢都買不到東西,心裡沒怨氣是不可能的。

邵樹德之前就得史建瑭密報,沙陀軍士多有怨言,很多人請求回河東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