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百姓」

張全義的目光在院落內外掃視良久,道:「這薪柴怕是不夠啊。」

村正有些吃驚,問道:「敢問官人,這些薪柴足燒兩月之久,還不夠?」

「蒙州的冬天,可不止兩個月。」張全義語重心長地說道:「別拿河北那套來套遼東,不一樣的。你家人呢?」

「出外割草了。鄉里說抓了一些靺鞨人養的豬,過幾日送來,我便讓他們出外割些豬草。」村正回道。

他們這些新移民,當然是有口糧分發下來的。但初來乍到,誰也不知道明年是個什麼光景。人吃糧食都省得很,往往混著野菜一起吃,遑論豬吃?

「豬草是要多準備一些。不過,薪柴更為緊要。」張全義說道:「十月或還能熬一熬,但十一月開始,一直到明年三月,都是冬天。不取暖很難熬的,多準備一些吧。」

其實,也有人不怕冷,黑水靺鞨就是了。

他們分穴居和不穴居兩種。

不穴居的用樹枝為骨架,樺樹皮或獸皮蓋在外面遮風擋雨。可想而知,這樣的房屋定然四處漏風,冬日有多寒冷。

穴居的也暖和不到哪去,甚至連點火取暖都不方便,更慘。

但人家已經適應了這種氣候,你能怎麼著?

人類的適應力固然是無窮的。火地島的野人,甚至大冬天還光著身子,但他們這種抗寒能力,不是剛移民過來的漢人能比的。

契丹人能在正月出兵打仗,比如歷史上他們就在正月攻破了渤海上京,一點不怕冷,但你行嗎?

既然不行,那還是老老實實多準備點薪柴,燒火坑貓冬吧。

高句麗人、渤海人就是這麼幹的,並以此為憑,熬過了嚴酷的冬天,在春天播種,秋天收穫糧食,不斷發展壯大,將抗寒能力頂級的黑水靺鞨給趕到了黑龍江兩岸,苟延殘喘。

文明人,就要善於利用工具,用自己的優勢來擊敗野蠻人。

「官人既如此說,我照辦便是了。」村正答道。

「你是百姓,還是部曲?」張全義突然想到了什麼,問道。

「百姓。」

「百姓」、「部曲」是兩個概念。

前唐之時,太宗伐高句麗,抓獲了一大批人,本應賞給府兵為奴婢的,但太宗憐憫他們,自己出錢贖買,將他們安置到幽州,「赦為百姓」。

百姓是良民,部曲是奴婢,兩回事——當然,真要較真的話,大夏的府兵部曲也是可以考學、做官的,因為他們在法律意義上是「百姓」。

「附近可有部曲?」張全義問道。

「鄰村有,都是鎮州人,聽聞還有兩戶成德衙兵。」

「他們可有反意?」

「修了幾年宮城,再大的雄心壯志都磨滅了。」村正苦笑一聲,道:「再說了,這鬼地方反了做甚?朝廷派兵來鎮壓,你能逃哪去?難不成給靺鞨人當狗?不嫌寒磣麼?靺鞨人能給你什麼?」

張全義笑了笑。

他最擔心的就是新來的移民造反,因為他們都不是什麼良善之輩。

今年來的幾千戶是修宮城的役徒,究其根本,其實是河北降兵及其家人。

明年還會來一些蜀人,同樣是作亂軍士及其家人。

甚至還會有牂牁蠻過來。

張全義甚至可以想象,南人有多麼難以適應遼東的寒冷天氣。滿腹怨氣之下,會不會就此造反?不能排除這個可能。

想到此處,他就很憂心。好不容易當上一道轉運使,可別因為此起彼伏的造反影響了仕途——遼東大面積造反,首當其衝的固然是巡撫使和都指揮使,但其他官員也會受到牽連,吏部對他們是整體性的低評價,覆巢之下,沒有完卵!

村外響起了密集的馬蹄聲。

張全義示意了一下,村正開啟後院的小門,一行人出外觀察,卻見茫茫荒草之間,大群髡髮契丹人騎著馬兒,大舉東進。

「七聖州的契丹人,奉旨勤王。」張全恩說道。

「是奉旨威懾黑水靺鞨。」蔣玄暉糾正了句。

張全恩瞪他一眼。

蔣玄暉縮了縮頭,不著痕跡地後退兩步,躲到了張全義身後。

「走吧。」張全義揮了揮手,道:「入冬後再來。」

「啊?」蔣玄暉驚了,問道:「天寒地凍的,還要再來走訪?」

「要想升官,不付出點代價行嗎?」張全義冷哼一聲,道:「我老矣,這輩子別無所求,能當上一道巡撫使,便已心滿意足。但我兒繼祚、繼孫不成器,不為他們打好基礎,到下一代,張氏泯然眾人矣。」

張全恩重重點了點頭。他的幾個孩子年歲也小,確實還要鋪路。

蔣玄暉則有些不以為然。實在不行,可以找儲婕妤、新密公主說情嘛,多大點事。

「去各個縣城轉一轉,然後回龍泉府。」張全義翻身上馬,道。

遼東道目前隸沈、仙、瑕、鄚、蒙、樂、龍泉一府六州,之前治瀋州,現已移治忽汗海西北的重唇河山山城。

這座山城地勢險要,甚至可以稱險惡,但面積頗為不小。放著不用浪費,拆了又捨不得,於是乾脆作為遼東道巡撫使、轉運使、都指揮使等道一級主官的辦公地。

從地理上來說,這裡居於遼東道的中心位置。

從管理上來說,避免了道、州、縣同城的尷尬。

從軍事上來說,易守難攻,不至於被人打掉中樞核心。

無論從哪個方面,都非常適合作為道治所在。

馬蹄聲漸漸遠去。

村正從院內走出,隨手把玩著柄不知道從哪撿來的重劍。

良久之後,嘆了口氣,道:「若能活下去,甚至富足,我給邵聖立長生牌位。若不能,反了他孃的!」

話音剛落,一少年揹著捆柴轉了出來,笑道:「阿爺卻是想岔了。若日子實在清苦,便學那蔡賊。農忙時種地,農閒時出去幹幾票,日子便沒那麼難過了。」

村正搖頭一笑,道:「二郎說得也是。朝廷好打,便反朝廷。靺鞨人、契丹人、渤海人軟弱,便打殺他們。所以,你得好好練武藝啊。」

「兒一直練著呢。」少年將柴放下,舒展了下身體,撿起一根沒裝槍頭的木矛,耍了幾下。

村正含笑看著。

兒子武藝尚可,但他連朝廷都不敢反,這份心氣卻是不成了。

唉,一代不如一代,以後子孫們怕是要被吃得死死的。

張全義已經走遠了,沒聽到這對父子的對話。不然的話,他一定會懷疑這些新來的河北移民,到底是不是「百姓」?

不過,在這等苦寒之地,或許只有這些狠人,才能站得住腳吧。只要他們能按捺住性子,畏懼朝廷的軍威,不敢造反,或許不是什麼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