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休息會吧。」邵樹德見不遠處有一守墓人居住的草廬,說道。
「陛下,張定保來了,還有渤海東京留守、龍原尹、慶州刺史竇進之子竇枚以下十餘官將。」見聖人與趙侍郎聊完了,僕固承恩上前稟報道。
「讓他過來。」侍衛們已經鋪好了地毯,邵樹德盤腿坐在蒲團上,說道。
張定保等人很快前來。
「臣/罪官/罪將……拜見陛下。」一行人跪倒在地,大禮參拜。
「朕聞吾兒圍攻中京,十餘日不克,張卿一至,立刻開城請降,此功大矣。」邵樹德說道。
「陛下,秦王兵鋒甚銳,豐、興、盧等州皆為其攻拔,渤海官將已然喪膽。」張定保說道:「中京為渤海名邑,城高池深,故能稍稍抵擋王師,但亦已是強弩之末。臣與竇將軍至城下,守軍聽聞東京已降,灰心絕望之下,便不再抵抗。真論起來,功勞還在秦王身上,臣與竇將軍只是費了幾句口舌,實在微不足道。」
「張卿無需過謙。朕這裡,沒有那麼多陋規。」邵樹德笑道:「過幾年你就知道了。那些個武夫,從來都只誇自己好,把別人貶得一無是處,恨不得功勞全是自己的。該是怎樣就是怎樣,吾兒有功,你有功,竇枚等人亦有功。」
張定保聽了微微有些驚訝。聽聞中原下克上的風氣很嚴重,武夫們爭功倒也可以理解。不過渤海是門閥政治,武人的地位在文人之下,規矩又不一樣。
像中京投降之事,便是留守首肯之後,下令軍士們放下武器,開城請降。如果在中原,大概就是軍士們殺了留守投降了。
風氣不一樣,規矩不一樣,以後確實要注意,不然就吃虧了。
「上京被圍兩旬了,城內議降之聲漸起,張卿可能再立新功?」邵樹德問道。
「臣敢不從命!」張卿大聲道。
「好!」邵樹德笑道:「朕正欲北上呢,你便隨駕吧。」
「遵旨。」張定保應道。
上京被圍二十天,戰事還是很激烈的。
渤海人沒有出城野戰的勇氣,目前龜縮在城中,死命守禦。但他們的戰鬥力有限,數次被攻上城頭,差點就完蛋。
明眼人都知道,上京守不了多久了。在這個背景下,議降之聲漸起,大諲撰也無法阻止。更何況,聽聞他本人也有投降的意思。
「朕聞渤海國主有意投降,此事真耶?」想到這裡,邵樹德詢問起了張定保。
張定保思索了一下,緩緩道:「陛下,以臣觀之,大諲撰這人性子容易走極端,很難說。被王師圍攻,岌岌可危之下,他是有可能降的。但他又有點反覆無常,臣也看不清,不好說。」
「時已七月,朕沒工夫和他耍了。」邵樹德說道:「這樣吧,你先快馬北上勸降。若大諲撰願降,朕以禮相待,不吝厚賞。若戰和不定,反覆無常,休怪朕不給他留顏面。」
「遵旨。」張定保心下一緊,他很清楚聖人的話是什麼意思。
以禮相待,那是李克用家的地位。不以禮相待的話,那就是阿保機、朱全忠的下場。
張定保等人顧不上疲累,當天就北上了。
邵樹德在七月初九離開了敖東城,舉眾北上,行至湖州時,聽聞渤海國主遣裴璆入夏營,奉上渤海國印璽、戶口、版籍,請降。
群臣紛紛恭賀。
邵樹德也很滿意,甚至打算抄詩一首,表達心中的愉悅。
伐渤海之戰,歷時數月,終於瓜熟蒂落了。這不僅僅是渤海五京十五府這點事情,事實上牽涉到的東西極多,甚至可能關乎這個民族未來的走向。
邵樹德讓內務府的主要官員隨駕,並不是讓他們來為皇室斂財的。
事實上他在推廣一種模式。這種模式未來會產生什麼影響,他也吃不準,但做了總比不做好。
與這個相比,南方那些藩鎮,他根本沒興趣關注。
十一日夜,邵樹德在忽汗海之畔大宴群臣。時有文人作詩,美人歌舞,群臣盡歡,張素卿等人默默觀記,獻畫數幅。
待到天明,前方又傳來訊息:渤海禁軍大將申德殺天門軍使申光泰,誅議降臣僚數十,又反悔不降了!
邵樹德將睡在旁邊的月理朵輕輕推開,臉色不豫。
有點尷尬,也有點惱羞成怒的感覺。
他不知道歷史上契丹包圍上京的時候,大諲撰有沒有反悔。
他只知道阿保機這人心胸還算開闊,如果大諲撰降了,他多半會以禮相待。但後來居然把自己經常騎乘的兩隻馬的名字烏魯古、阿里只賜給了渤海國主夫婦,以畜生喻之,羞辱的意味十分明顯,卻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事。
(阿保機)駐軍於忽汗城南……諲yīn撰素服,稿索牽羊,率僚屬三百餘人出降。上優禮而釋之……遣近侍康末怛等十三人入城索兵器,為邏卒所害……諲撰復叛,攻其城,破之……諲撰復請罪。
——這種細節邵樹德就不太清楚了,但他現在被耍了,大夏君臣昨夜喝酒談笑的場景彷彿成了一個笑話。
還他媽作了畫!大家都很尷尬。
「渤海人不要體面,朕幫他體面。給符存審傳令,全力攻城,不要顧惜傷亡。」邵樹德對尚宮解氏吩咐道。
猶不解氣,又把一同前來傳訊息的耶律質古扯了過來,三兩下扒光,按在月理朵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