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營州風貌

「滾遠點!」一名看起來頗有身份的軍將斥道。

呂琦少年心性,下意識就有些不服,不過在看到武夫們明晃晃的刀刃時,明智地選擇了退卻。

「大郎君切勿與這幫武人起衝突,他們是萬勝黃頭軍的人,從北平押了一批器械過來,屯於營州。」老僕把呂琦拉進了門內,小聲說道。

呂琦心下恍然,又有些憂慮。

看樣子,明年很可能要爆發大戰啊。

從營州進攻契丹,確實非常方便。大軍於此北上,直逼迭剌部腹地,迫其決戰。

安東府那邊也可以想辦法,徵召府兵沿著大遼水進軍,收拾契丹人在遼西的部落,甚至可以聯合渤海國一起殺過去,契丹人左支右絀,會怎麼辦?

只是,他終究還是有些擔憂。一旦失敗,營州這邊就算是完蛋了,契丹趁勝進軍的話,這幾年的擴張成果怕是都要吐出去——安東府、營州、濡州等等,一旦淪陷,將會發生多少慘劇?

呂琦不敢想。

※※※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頭子,迅疾地打在屋頂瓦片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路上散落著很多牲畜糞便,提著揹簍的少年熟練地將其撿拾起來,放入筐中。每撿完一坨,臉上就露出歡快的笑容。

道旁驛站之內,人頭攢動。酒酣耳熱之際,大夥便高談闊論起來,時不時還爆發出一陣鬨笑。

湊近了仔細看看,穿著綠袍的小官絲毫不顧忌形象,衣袖上滿是油汙,還在與人拼酒。

武夫一隻腳蹺坐在那裡,倨傲無比,嘴裡偶爾蹦出一點下流段子,惹得眾人紛紛叫好。

商徒繪聲繪色地講著從北平聽來的真真假假的訊息,唬得人一愣一愣的。

小廝們來回穿梭,不斷送上一籠熱氣騰騰的蒸餅,很快就被這些人一掃而空。

這就是生活啊!

銀鞍直隊正種彥友推開虛掩的木門,向外望去。

「呼!」冷風倒灌進來,讓每個食客都皺起了眉頭。

冷風一吹,種彥友的腦袋稍稍清醒了一些。

驛站後就是一個牲畜欄,圈了不少羊。寒風大起,雪花飄落,綿羊緊緊靠在一起,互相取暖。

十餘名婦人和孩童躲在驛站木牆後鍘草。他們的臉凍得通紅,手指開裂,腫得像胡蘿蔔一樣,但手底的動作絲毫不慢。

牲畜欄旁邊是幾顆孤零零的大樹。

其中一棵樹上的鳥窩碩大無朋,種彥友從沒見到這麼大的,好似鳥窩中的宮殿一般。但此時已人去樓空,不見蹤影。

大樹外面,就是無盡的荒野了。

「轟隆隆!」罕見的冬季悶雷響起。

雪漸漸大了起來,將整個荒野盡數籠罩。大地一片白茫茫,半個人影都看不到,彷彿亙古以來都是如此。

種彥友轉身看了看聲浪陣陣的驛站,又望了望荒涼孤寂的原野,心底湧起一陣不真實感。明年要廝殺的地方,原來是這般風貌啊,與人煙稠密、村鎮遍地的中原,確實大不一樣。

「走了!」李守信從驛站內走出,看著鵝毛般的大雪,長嘆一聲,道:「不知還能不能順利抵達上京。」

「聽聞渤海人有狗拉爬犁驛站,或許不成問題。」種彥友說道。

李守信聞言哈哈大笑,道:「那可得試一試。」

種彥友喊了一聲。

北風呼嘯,他的聲音有些不真切,但正在隔壁休息的九名銀鞍直武士還是聽到了,第一時間收拾停當,將馬牽了過來。

「等等!」驛將挺著肥碩的大肚子衝了出來,將一個籃子放在李守信、種彥友等人腳下,道:「我老了,上不得陣了。你們好好打,一定要將契丹人給砍翻。這是幾袋馬奶酒,路上禦寒用。小小心意,就別推辭了。」

李守信看著筐裡的六七個牛皮水囊,奇道:「你怎知要打仗?」

「全營州都知道了。」驛將笑道:「又是屯糧,又是送器械的,誰還不知道咋回事啊?你們是信使吧?軍情緊急,就不耽擱了,東西帶上,路上暖暖身子。」

李守信讓人取來一個包裹,從中摸出一緡錢,直接塞到驛將懷裡,笑道:「此物甚妙,但不能白取。」

說罷,翻身上馬,道:「少年結客散黃金,中歲連兵掃綠林。渤海名王曾折首,漢家諸將盡傾心……」

十餘騎很快消失在了風雪之中。

驛將站立良久,驀地突然跑回後廚,將正在燒火的長子一把揪了出來。

兒子一臉懵逼,不知何為。

驛將又返回臥室,扛出了一柄寒光閃閃、保養極好的重劍。

「嘭!」重劍被擲在雪地裡。

「從今日起,你不用引柴燒火了,把已經荒廢的武藝撿起來,明年隨軍出征。」驛將說道。

兒子傻愣愣地撿起重劍,下意識揮舞了兩下,中斷兩年的感覺又回來了。

「阿爺怎地突然想開了?」兒子抹了抹臉上的菸灰,問道。

「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有些人,不該被拴在田舍間。」驛將說道:「你不是一直想出去搏富貴麼?想好了就練下去,殺契丹人,或被契丹人殺,縱死不恨。」

「縱死不恨。」兒子高高舉起重劍,狠狠劈下。

枯木應聲分為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