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辭行

罨古只一直等到正月十二,才有幾個臉色不是很好的戶部官員來給他辦手續。

罨古只既不動怒,也不賠笑,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耶律滑哥倒是在那幾個綠袍小官身邊轉來轉去,不住地拉關係。

但人家壓根看不上他,只是敷衍地寒暄了幾句,隨後便去辦公了。

從八品的官確實不錯,但溫泉湯丞?若非此職偶爾能見到聖人,這些素來鼻孔朝天的戶部官員們都不帶搭理他一個蕃官。

「罨古只……」耶律滑哥清了清嗓子。

「叫我伯父。」罨古只一拳擂在滑哥胸口,寒聲說道。

滑哥一連向後跌了幾步,怒火中燒,但在看到罨古只冰冷的眼神後,又咽下了一口唾沫,不敢大發狂言。

「廢物!釋魯也是廢物,自己女人都讓兒子拐走了,還生了孽種,到底還有什麼臉活在世上?」罨古只呸了一聲,說道。

滑哥確實與花姑剛生了個孩子,就是不知道罨古只從哪裡打聽到的。

滑哥眨了眨眼睛,下意識懷疑起當初跟著他一起出逃的那些親隨們。不過此時不是深究這些破事的時候了,滑哥收拾心情,大聲道:「罨古只,我偏不喊你伯父。聖人囑我監督你,我便要好好監督,有本事你殺了我啊!」

罨古只靜靜看著他,手緩緩撫在了刀柄之上。

滑哥不停地嚥著唾沫,但依然站在那裡,梗著脖子道:「你算什麼東西?聖人剛賞了我一個姬妾,曾經侍奉王鎔的,你有嗎?聖人正眼看你嗎?」

正在忙活的綠袍小官本來嫌他們聒噪,要把人趕出去的,一聽耶律滑哥居然得到聖人賞賜姬妾,頓時肅然起敬,態度也變得和藹了。

罨古只卻是一笑,道:「滑哥,你終於長大了。想當年,月理朵都敢拿弓箭射你,你還嚇得屁滾尿流。你其實就是個卑鄙小人,偏偏有種鑽牛角尖的氣質,對大夏聖人這般死心塌地,或許不是壞事。傻人有傻福……」

但我沒法當這種傻子、小人,罨古只暗歎一聲,退到衙門外,默默等待。

見罨古只離開了,滑哥才回過神來。

剛才差點嚇尿。罨古隻手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命,當年北征室韋、韃靼時,就屬他殺得最狠。東征渤海時,看到那些渤海貴人,殺得手抖停不下來,然後將他們的妻女搶回家蹂躪,也不知道為什麼那麼痛恨渤海士人。

衙門外就是一條大街,此時正有不少百姓挎著竹篾、藤條編制的籃子,有說有笑地往城外走去。

罨古只看了一下那些人的籃子,發現裡面居然放了不少飯菜。再看看他們的裝束,似乎也不是什麼貴人,就是家境普通的百姓。

「這是為何?今天是南蠻——不是,夏人的什麼節日?正月十二?」罨古只走到滑哥身邊,低聲問道:「這些人挎籃出城,何故?上墳?施捨?」

滑哥瞄了一眼,道:「那是宿歲飯。除夕留下的,正月十二出城,置於通衢要道之處,有去故納新的說法。花姑今天也帶了僕婢出門棄宿歲飯,正常。」

罨古只看了滑哥一眼。

從八品的官,得聖人賞賜姬妾一人,家中還有僕婢,這日子……

「夏人很富裕嗎?宿歲飯為何不自己吃掉?」罨古只問道。

「一點剩下的餚蔌,值幾個錢?」滑哥不屑道:「況且詣過宿歲之位,不方便自己吃。」

罨古只緩緩點頭。

怪不得阿保機對中原念念不忘。渤海雖然富庶,還關起門來自稱「小中華」,可比起幽州,似乎還差了不少。

只是,夏人這麼富裕,對契丹可不是什麼好事。

富裕也就罷了,還這般能打,怎麼辦?罨古只依然記得當年的白狼水之戰,李克用親自領兵,與契丹大戰。

當時罨古只親身參與,遣子侄輩率軍偷襲晉軍糧道,不果。

他就很疑惑,已經把晉軍主力吸引出了臨渝關很遠,將他們的糧道拉得很長,然後派遣騎兵日夜騷擾他們的運糧部隊,怎麼就不能得手呢?

運糧的夫子為什麼不崩潰?!

看見騎兵遠遠衝來,白天來,晚上也來,反覆騷擾,為什麼不崩潰?!

這個問題,他始終沒想清楚。但前兩天他在城外看到一幫少年拿著弓箭玩遊戲時,突然頓悟,唉!

※※※

罨古只在北平待到了正月底,諸般手續差不多才辦好。

這半個多月,他算是大大開了眼界。

夏人真是愛玩!

正月十五,一大群人提著米酒、肉脯、豆粥出城,登高遊玩、野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