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鎔聞言有些感動,抓著周式的手,聲音都有些哽咽了:「大事皆賴周君了。」
周式也流淚道:「我周氏累代富貴,皆由王氏所賜,敢不從命!」
說罷,躬身一禮,匆匆而去。
※※※
夏日的午後來了一場雨,洗滌掉了晉陽大街小巷的塵埃。
李存勖勒住了馬韁,將馬鞭遞給親兵,抬頭看了看陰沉的天空,罵了一句:「又要下雨。」
推開硃紅色的大門,穿過青黛色的瓦牆,在長長的連廊盡頭,他停了下來。
李落落也在不遠處停下了腳步。
兩人點頭致意,都沒有說話,很快便交錯而過。
李存勖的心情更陰鬱了。
大哥在幽州打得很差,甚至不如夏國那個趙王邵嗣武,被他趕來趕去,從三河跑到檀州,又從檀州竄到幽州,復至易州,敗仗吃了不少,戰果寥寥無幾。回來之後,不出意外受到了父親的斥責與辱罵。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他在澤潞打得也不怎麼樣啊。守禦尚可,可一旦下山,進入邢洺磁或相衛地界,就總是勝少負多。最近一次,劉訓甚至直接投降了,讓他灰頭土臉。父親知道了,氣得直接從病床上起來,大罵一通,然後又昏昏沉沉睡去。
唉,到處都是壞訊息。
李存勖突然就沒什麼與大哥別苗頭的想法了。都這個鳥樣了,爭來爭去又如何?
進入內府後院之後,李存勖見到了正半躺在胡床上靜養的父親。
曾經威風凜凜的代北猛將,如今就像只病虎一般,蜷臥於巢穴之內,半昏半醒,意氣全無。
突然之間就有些心酸。
「阿爺。」李存勖走近,輕聲呼喚。
李克用睜開眼睛,微微點了點頭,問道:「吾兒所來何事?可又有人逃了?」
「沒有。」李存勖答道:「兒來只有一事,成德必須救。不救,王鎔早晚會降,屆時偌大個北地,連一個盟好都沒有了。」
「前天楊行密使者又至。」李克用微微嘆了口氣,道:「聽聞他也不太行了。」
李存勖一怔,父親這思路也太天馬行空了。
「行密縱橫江淮二十年,也到垂暮之年了。」李克用說道:「想當年,巢亂初平,秦宗權尚在肆虐,我、邵樹德、朱全忠、王重榮、李匡威、王鎔、羅弘信、朱瑄、朱瑾、時溥、楊行密等輩趁時而起,各以數萬兵稱雄一方。」
李存勖默默聽著。
「時至今日,王重榮死於軍亂,時溥舉家自焚,李匡威下落不明,朱全忠、朱瑄為邵樹德所殺,朱瑾亡奔廣陵,羅弘信病逝於魏州……」李克用嘆道:「竟然只剩下我們這幾個了。」
李存勖默然。
當年程宗楚、王處存、諸葛爽、李侃等人死後,懿宗、僖宗朝的那一批節度使算是退場落幕了。如今又過了二十多年,黃巢之亂後崛起的一幫節度使,竟然也沒剩幾個了。
聽起來有些讓人心酸。而這話從父親嘴裡說出來,李存勖只覺得更心酸,這意味著病痛已經消磨了他的雄心壯志。他已經在意志和精神上,向邵樹德認輸了,因為天不假年。
「阿爺,成德必須救啊。」李存勖提醒道。
「方才大郎也這麼和我說的……」李克用看向二子,問道:「你覺得如今搜刮兵馬東出,會怎麼樣?安敬思、孫重進、劉訓之事,會不會重演?」
李存勖被問得面紅耳赤。
劉訓當時是他的手下,直接帶著三千多人馬降了。你說你吃了敗仗,回來即可,如今處處是敗仗,也未必會責罰你,可你率眾投敵是怎麼回事?
「阿爺……」李存勖深吸口氣,道:「請阿爺將大軍授予我,定破賊軍。即便不勝,也會帶著兒郎們退回來,不至於發生臨陣投敵之事。」
「你可知月前金城鎮兵劫將降夏,當時是怎麼說的?」李克用又問道。
李存勖搖頭。
「有軍士揚言,‘我輩二十餘年為李家效命,甲不離體。戰至今日,財乏民困,百姓不勝其酷,太原之民,多號泣於路。而李、邵往來歡然,獨留我輩生死相搏。今全軍怨怒,鹹欲降夏,公若不從,須至無禮。’」李克用用一種混雜著惱怒、悲哀、無奈的語氣說道。
李存勖張口結舌。
金城在雁門關外,曾是沙陀三部的牧場,父親便出生於彼處。那裡的鎮兵,居然也降了,還是以一種劫將投降的方式,讓他很是震撼。
「但——」李存勖有些著急,道:「成德還是得救。不然,河東將孤立無援,覆亡之日不遠。」
李克用沉默良久。就在李存勖想要再催的時候,他問道:「如果東出,以何人為將?」
「請阿爺將大軍授予兒統帶。」李存勖聽了一喜,立刻說道。
李克用不語。
李存勖見了有些惱怒,道:「若阿爺不放心兒的統軍之能,遣周德威、李嗣源、李嗣昭亦可。」
李克用閉上眼睛仔細想了想,道:「也只有周陽五了。」
而就在這時,卻見李存賢從外間匆匆而至。
他見李存勖也在,分別向二人行了一禮,然後說道:「大王,蓋太保薨了。」
李克用猛然坐起,怒問道:「你再說一遍!」
「大王,蓋太保薨了,家人已在準備兇器。」李存賢硬著頭皮重複了一遍。
李克用這次聽清楚了,只覺渾身一陣無力,栽向胡床靠背。
李存勖眼疾手快,趕忙抱住父親,李存賢也上前幫忙,並呼喚郎中。
李克用虛弱地靠在胡床上,流出了兩行眼淚。
蓋寓跟了他多年,乃最最心腹之人。開過年來,他的身體就不行了,重病臥床,沒想到竟然走了。
「軍不發……」李克用一時間心神恍惚,什麼念想都沒了。
李存勖長嘆一聲。
這就是命,王鎔你不得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