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轟然倒地

眾人無語,驚疑地看著他。

「沒看出來?」張大郎繼續冷笑道:「李存璋不想發賞了,沒錢了。」

「他敢!」有人怒道:「不發賞就衝進他家裡自取。」

「就是!咱們這麼多人,還怕他一個外來戶?」

「他為什麼不敢?」張大郎反問道:「今日他們父子帶著五百沙陀兵殺陳確,有誰站出來反抗了嗎?」

眾人被他問住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怎麼?看到這些高鼻深目的晉兵就怕了?」張大郎問道:「百餘年前,薊門殺胡,可是殺了數萬人,區區五百人何足道哉?」

李存璋的五百親兵,與其說是沙陀人,不如說是粟特人。其形貌高鼻深目,與中原漢人確實大不一樣——別說漢人了,與很多胡人也大不一樣。

昔年安祿山起兵造反,家底半胡半漢,胡人數量極盛——他的後盾除直接控制的突厥外,還有看好並投資他的粟特人,鼎盛時據聞有五十萬口人,並在安祿山造反時提供了「甲兵五萬」,同時在河西有粟特胡人叛亂,聚兵六萬,可見戶口之盛。

史思明殺安慶緒後,安祿山的老底子在阿史那承慶控制之下,並與史思明爭奪幽州。史思明依靠漢將穩定了權力,阿史那承慶被迫臣服。

但史思明被史朝義弒殺後,幽州的平衡被打破,最終引爆了內亂。

幽州留守阿史那承慶與康孝忠召集突厥、粟特戰士,與高鞫仁、辛萬年為首的漢將大戰。突厥、粟特兵多,裝備精良,但戰鬥力弱,漢將籠絡了漢軍,並聯合了早就被「白人」欺負得大為光火的契丹、高句麗、靺鞨族群,故兵力雖少,但戰力強橫,結果阿史那承慶大敗,「死者數千」,被迫逃走。

高鞫仁下令屠殺城內「高鼻深目濃鬍鬚」者,不論男女老幼,滿門抄斬,殺數萬人,甚至更多。

這便是著名的「薊門殺胡」事件,算是漢、契丹、靺鞨、高句麗黃種人對安祿山父子倚重的突厥、粟特白人勢力的一次血腥清洗。

此事已過去百餘年,幽州、遼東的粟特人早就老老實實了,張大郎此時提起,有人茫然,有人興奮,有人不寒而慄。

「怎麼?不敢了?」張大郎笑道:「晉人的鳥氣還沒受夠嗎?李克用在幽州屠了那麼多人,死難者中也有你們的親友,這仇就不報了?」

「張大郎,你說的事情也太大了……」有人猶猶豫豫地說道。

「咱們這就二十來人,如果站出來卻無人響應,豈不自尋死路?」

「李存璋這人非常狠毒,是李克用的忠實走狗,我早想殺他了,但就怕無人響應啊。」

「對,勢單力孤能成什麼事?」

雖然大夥猶豫不決,提了很多問題,但張大郎聽了不憂反喜,只見他大笑道:「放心,不止咱們對晉人心懷不滿,多著呢,今晚我去找找人。」

眾人眼前一亮,氣氛一下子活絡了起來。

張大郎瞄了他們一眼,趁熱打鐵鼓勁:「成事之後,咱們大掠三日,然後提著李存璋父子的腦袋開城投降。聽聞大夏聖人邵樹德來了,他得了幽州,心中喜悅,定然不會計較我等劫掠府庫之事。這事,就算過去了。又有錢拿,還不用死,多好?」

「對!對!還是張大郎你腦袋靈光。」

「若此事真成,我等推舉你為幽州留守。大夏聖人進城後,說不定還封你個官做做。」

「哈哈!咱們只求財,張大郎你還有富貴。」

「趕緊串聯。我也認識一些同鄉,一起去找人。」

張大郎忍不住笑了起來,心中得意萬分。天大的富貴就在眼前,如何不喜?

百餘年來,多少小兵靠著這招一步登天,今日終於輪到我張大郎了!

※※※

建極三年十二月二十日,風雪稍小。

夏兵的攻勢一日緊過一日,攻上城頭的次數也越來越多,守軍漸漸應付得有點吃力了。

這一日,城外又開來了許多土團鄉夫。

他們沒有絲毫休整的意思,吶喊著朝幽州城衝殺了過來。

風雪之中,夏人的土團鄉夫彷彿不要錢一般,一批批站著衝上來,一批批橫著落下去。傷亡如此之重,但絲毫沒有退卻的意思。打到後面,李存璋不得不把剛派下城頭休整的靜塞、盧龍二軍武夫又頂了上去。甚至於,他的親兵都也在城頭開始了戰鬥,並且哪裡危急就殺到哪裡,拼盡全力穩住陣腳。

亥時,戰鬥了大半天的李存璋、李彥球父子下了城頭,身後跟著百餘親兵。

他們衣甲盡碎,滿臉疲憊。下城樓之時,腿都有些發顫,顯然是脫力了。

「今晚再派兩撥信使出城。」李存璋轉頭對兒子說道。

「好。」李彥球麻木地應下了。

仗打到今日,他對河東援軍已不報任何希望了。他們父子二人的結局,似乎也越來越明晰,那就是與幽州偕亡。

是的,父親是不會投降的。

一起殺大同軍使段文楚造反,一起對抗朝廷大軍,兵敗後又一起北奔韃靼。父親是晉王的死忠,也是晉王最信任的義子之一。

父親不會投降,他也不會。

只是——這樣好不甘心啊!李彥球渾渾噩噩地跟在父親身後,雙眼幾乎失去了焦距。

親兵都計程車卒們喘著粗氣,默默跟在李存璋父子身後。

他們也沒有退路。

平日裡吃香的喝辣的,飛揚跋扈,做下了不知道多少惡事。他們很清楚自己在燕人眼裡是什麼德行,一旦兵敗,怕是要被人生吞活剝了。

此時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唯有跟著留守父子繼續廝殺,等到那渺茫的援軍,雖然很多人都在說根本不可能有援軍了。

橫街盡頭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不一會兒,另一頭也有腳步聲傳來,並且還有抽刀、張弓的聲音。

「嗯?」李存璋心下一驚,剛抬起頭來,卻見百餘人迎面衝來。

「你們——」李存璋的左右撫上了腰間劍柄。

根本沒人和他答話,只有密集的箭矢迎面飛來。

「啊!」身後也傳來了箭矢破空聲,親兵們慘叫著倒在地上,血流如注。

李存璋身上中了兩箭。

他忍痛將箭拔出,剛抽出腰間寶劍,就見數把長槊從黑暗中刺出,直入肚腹。

越來越多的人衝了上來,前後左右已響起了激烈的交兵聲,但這一切已與李存璋無關了。他雙膝跪倒在地,剛想說些什麼,一把鐵鐧當頭敲下。

李存璋轟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