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考核

十一月初一,聖駕至齊州,稍稍停留了一天。

其時河北岸有大量俘虜被送了過來,總數逾四千,半是魏人,半是滄人。

按制,這些將被押往汴州,負責建設汴州至中牟段的一等國道。

利用俘虜幹苦力,本就是歷朝歷代的慣例,邵樹德自然也不會免俗。修建完畢之後,他們可以被安置到南方人煙稀少的地區,落籍當地州縣,充實戶口。

很顯然,這些武人是不會老老實實幹活的。這些各處工地上屢次鼓譟作亂,都有他們的身影。但看守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州軍軍校都是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卒,殺人如麻,肯定是不會慣著他們的。最後能剩下來多少人,委實很難說。

十一月初十,至青州。時大雪連綿,邵樹德下令停留三天。

十一日,文登縣司戶邵勉仁至渤海館入覲。

「三郎長大了。」邵樹德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三子,欣喜地說道。

十四歲的少年,身材高大,玉樹臨風——這一點老邵認為遺傳了自己。

更難得的是,在縣裡幹了一年,氣質也有所變化。這種感覺說不大上來,但邵樹德之前一直把三郎、四郎帶在身邊教導,對他們非常熟悉,這時又把四郎邵觀誠喊了過來,兩相一對比,頓時看出了差距。

多了些社會氣,不再是之前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貴胄公子哥的模樣了。

「官家,魏王今歲不辭辛勞,跑遍了文登的山山水水。做事勤謹,平易近人,奴為陛下賀。」內給事僕固承恩笑道。

邵樹德不置可否。底下人報上來的各種訊息,他當然能看到,但不會盡信。

他已經登基稱帝了,掌控的是一個龐大的帝國和複雜的官僚機構,不知道多少人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揣摩著他的一言一行。你看到的東西,未必是真的,它有可能被修飾過。

「三郎,司戶之職,並不輕鬆。這一年你都幹了哪些事?」邵樹德問道。

「回大人,司戶事務繁雜,幾乎什麼都要摻一腳。」邵勉仁說道:「初春之時,協助縣令勸播,點計今歲春播田畝數量。仲夏之時,整理籍賬,所管之戶,量其資產,類其強弱,評定等級,待夏收完畢之後,協助徵稅。深秋之月,整理秋稅,轉運財賦。寒冬之歲,州里抽丁操練,造冊呈送縣、州。又有養鰥寡,恤孤窮……」

邵樹德聽了頻頻點頭——此時並不流行「父皇」、「兒臣」之類帶有強烈上下尊卑色彩的稱呼,皇家與民家一樣,稱呼並不獨特,宋時皇子見到皇帝,還稱呼「爹爹」。

「民戶定為幾等?」邵樹德問道。

「定為九等。」

「如何定?」

「觀其田產、牛羊多寡,蟲霜旱澇,年收耗實,由里正勘造簿歷。兒便帶著小史巡遍諸鄉里,一一收取、抽查,然後呈遞縣中,由縣令親自定奪。九等之戶,賦稅有差,故需慎重,兒仔細巡查,慎之又慎。」

兩稅法是按財產徵稅的,所以會按照資產實力評定民戶等級,稅率不一樣。

資產雄厚的民戶稅重,貧窮的民戶稅輕,有的甚至免稅,如「三疾」(殘疾、廢疾、篤疾),執行的是差異化徵稅政策。

當然,以上只是理論上,實際操作中是什麼樣,不能一概而論。

「文登縣有多少戶?」

「五千四百九十一戶。」

「百姓苦不苦?」邵樹德又問道。

「苦。」邵勉仁嘆了口氣,道:「州兵北上征戰,百姓轉輸糧草,遞頓開支浩大。縣令為免開銷,連冬日行鄉飲酒之禮都罷了。登州四縣百姓,而今只是勉強餬口。」

「能將一縣治理好,就已經非常不容易了。」邵樹德說道:「為父開國之後,汝就封魏王,卻在縣裡做著司戶這類微末小職,可感覺彆扭?」

「兒聽聞‘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大人這麼做,便是在栽培兒子。兒下縣一年,感慨良多,深感百姓疾苦。」說到這裡,邵勉仁用告罪的語氣說道:「大人曾賞我一對鷹犬,兒已將其放散,戰事不休,百姓日子便沒法好轉,兒也沒心思打獵。」

邵樹德笑了。

總體還算滿意,三郎下縣一年,確實幹了實事,接觸、瞭解了很多隻有到基層才會知道的東西。不過少年郎還是太嫩,在老父親面前表演得有些用力過猛,當然這都是小事。

「開春過後,你收拾收拾行裝,去黃縣。」邵樹德說道。

「遵命。」邵勉仁立刻應道。

與文登一樣,黃縣也是登州屬縣,在州西南,地近萊州。

「黃縣縣尉之職,剛空出來吧?」邵樹德問道。

「是。」陳誠回道。

還用問麼?黃縣尉終日飲酒,緝捕盜賊不力,不是聖人你親自下令罷官的麼?

「吾兒明年便是黃縣尉了,好好做。」邵樹德鼓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