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造勢

接下來又有官員出列,談的都是雞毛蒜皮的事情,至少在邵樹德看來是這樣。

比如讓天下各州進獻貢物之事——其實沒用,根本沒人鳥,現在沒幾個藩鎮上供了,都不把皇帝當回事。

比如改元「天祐」,大赦天下之事——邵樹德只對這個年號稍稍上了點心,或許反應了天子惶恐的心理狀態吧。

比如四月初八於洛陽造像、開佛牙之事——邵樹德覺得這事很無謂,但不給聖人和百官一點破事做做,怕他們想不開,因此也懶得管了。

再比如對上月剛至長安的新羅使團回禮之事——好吧,這個算正事,邵樹德想了想,還是沒插手,今日的收穫已經很大,沒必要再做得太難看。

直到結束,邵樹德都不發一言。

聖人稍稍放下了心,自御座而起,離開了含元殿。

「朝罷,放仗散。廊下賜宴,諸官皆有賞賜。」兼任禮朝使的楊可證上前,宣佈道。

邵樹德起身離去,沒有任何異樣。雖然一直沒說話,但全場的焦點始終都在他身上,他不會失智到當場做什麼讓大家下不了臺的事情。

有些事,私下裡可以做,沒必要當面打臉。

今天聖人被打臉了嗎?或許沒有。但九寺被安排出去了八個,國子監、都水監也是邵樹德的人,可謂大獲全勝,何必爭那些沒用的呢?

聖人你得面子,我得裡子,很好。

「太傅請留步。」尚宮、禮朝使、晉國夫人楊可證輕聲喚道。

「楊尚宮何事?」邵樹德轉過身來,問道。

百官、儀仗依次退散,但人們的目光還是若有若無地落在二人身上,猜測他們在說些甚麼。

「嘉會節賜宴,諸官皆有賞。陛下東幸,事起倉促……」楊可證說道。

「要多少錢?」邵樹德看著楊可證,問道。

這個女人,出身麟州楊氏,不過早年搬家到關中,從小在長安長大。年紀也不小了,三十歲的女人,卻連個嬪御的名分都沒混上,對聖人倒是忠心耿耿。

楊可證不防邵樹德問得這麼直接,有些惱恨,臉也紅了,道:「按制,宰相賜錢五百緡,其下各有分差。另有天子親隨、近侍、翰林學士,各賜錢百緡。」

「百緡錢,可養四五個軍士了。」邵樹德一笑。

楊可證惱甚,下意識想斥責邵樹德。

邵樹德懶得和婦人一般見識,道:「我給了。」

楊可證臉色稍霽。

「麟州還有你親族,多回家看看。難道要等到紅顏白首之時,被放散出宮,才有暇回鄉嗎?」邵樹德嘆了口氣,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走了。

楊可證彷彿被利箭射中胸膛,臉色一下子白了。在這個宮中,一輩子孤苦無依,隨著年華逝去,再無顏色,最後什麼結局,不用多說。

宮官就是宮官,比嬪御還慘。既要幹活,皇帝興致來了,還要陪他睡覺,連個名分都沒有。

新君繼位,或者天子為了展示自己的寬仁,將宮廷女官罷遣一批,出去後大戶人家嫁不了,也只能嫁予武夫或市井商徒,這日子好嗎?

邵樹德來到賜宴現場。

廊下賜宴,顧名思義,就是在殿外的廊下襬好桌案,然後上菜吃喝。這是國朝「官廚」的一種,屬於傳統,沒什麼體面不體面的。

皇帝有時候也會參加,有時候不參加。吃喝得高興了,後面還要做應制詩,抒發一下胸臆,總之是一個很熱鬧的場合。

官廚之外,皇帝還會賜錢讓臣子自己找地方吃喝。比如德宗就規定在幾個重要節日,「任文武百僚選勝地追賞為樂」,並報銷費用。

賜錢任臣子宴遊逐勝,因為他們「朝夕公門,勤勞庶務」,屬於慰勞的一種。

貞元六年(790),百僚會宴於曲江亭,德宗親自參加,玩得很嗨,還寫了一首詩賜給臣僚們。

總而言之,國朝的皇帝與後世不太一樣,突出特點就是「不夠嚴肅」,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時不時帶著女人一起騎馬打獵,或者與臣子們吃喝玩樂,或者親自下場打馬球等等,沒有那種高不可攀的感覺。

具體到下面人,其實也差不多。官員在春社節與鄉民們一起吃喝玩樂,喝上頭了還跳舞,那畫風不忍直視,好像沒什麼上下尊卑。給宰相家刷牆的打灰佬也不用跪,不用說敬語,自稱用「某」即可,總之沒太多規矩。

邵樹德徑直坐到了自己案前,左邊是蕭蘧,右邊是裴樞。

他一坐下來,眾人的聲音都小了不少。

「乾寧三年,我至洛陽。但見斷壁殘垣,荒草萋萋。寒鴉立於枝頭,淒涼號叫。」邵樹德端起酒碗,神色間滿是緬懷:「當日便於九州池畔立誓,便是窮盡一生精力,也要將神都整飭起來。」

說到這裡,他稍稍停頓了一下。

宮人們穿梭不停,給眾人端上酒肉、果蔬。李逸仙也忙個不停,給邵樹德端來豚、魚、雞三味。

「今已過四年,洛陽風貌大為改觀。」邵樹德繼續說道:「有從關中遷來之百姓,昔年窮困潦倒,衣不蔽體,今有宅園桑果,可贍父母,可養小兒。有從隴右遷來之蕃民,昔年野性難馴,桀驁兇悍,今已盡去胡服,且牧且耕,納入王化。有從河東遷來之士人,昔年身無長物,前途渺茫,今已坐鎮衙署,伏案疾書,胸懷百姓。為此改變,可值得滿飲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