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牢籠

乾寧七年三月初十,聖人駕臨陝縣,宿於陝城宮。又過五日,至澠池縣。

時值傍晚,官民從四里八鄉湧來澠池南館,看人頭攢動的模樣,怕不是有數千之眾。

聖人興致也很高,他見百姓沒有衣不蔽體的模樣,身體也算強健,不顧何皇后、李昭儀勸阻,離開了館驛,準備見見百姓,說幾句話。

「聖人何在?」

「可汗呢?」

「兀卒在不在?」

李家聖人剛一齣館,外面便有人拜下,不過隨即又是一陣很大的譁然,很多見過邵樹德的人茫然無措,眼前這位不像是聖人啊?

「你是長安的黃天子,我黨項的青天子何在?」一大漢越眾而出,問道。

李家聖人的臉都黑了。

他張開嘴巴,想說些什麼,又發不出聲音。

河南府與京兆府,真是兩個地界。

聖人離開京兆府時有多不捨,現在進入河南府時就有多厭惡。

「哼!」他冷哼一聲,直接回了館驛。

晉國夫人楊可證、趙國夫人寵顏看著那些認賊作父的百姓,氣不打一處來。

「好教爾等知曉,邵樹德是大唐天子恩授的節度使,見天子亦得行以下臣之禮。愚氓可笑,不識天威。」楊可證怒斥道。

百姓又譁然,原本跪下的人也起身了,感覺自己受到了欺騙,紛紛破口大罵:「你這婦人,算甚麼東西?」

「李家聖人,可挽得兩石強弓?」

「大唐天子,可曾給予我等田地、屋舍、牛羊?」

「搶了這小娘皮,送給無上可汗暖被窩。」

「還有公主嬪御,一併搶了。」

「李家聖人的頭顱,可換得洛陽城裡一宅?」

馬嗣勳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不防屁股上捱了一腳,頓時勃然大怒。不過在看到踢他的是邵樹德後,臉色一變,委屈道:「殿下何故踢我?」

「盡給我闖禍!」邵樹德怒道:「為何讓百姓過來?」

「都是自發聚來,想看殿下你的。」馬嗣勳說道:「河南府這地方,他們誰都不認,就認殿下。」

邵樹德臉色稍霽,舉步走到那名叫得最響的大漢身前,一拳擂在他胸口,笑罵道:「週二郎,今歲沒讓你上工挖渠,皮癢了不是?」

週二郎哈哈大笑,道:「昔年在軍中,走到哪裡也是挖溝修寨。從軍中退了,還是挖溝建宅子。今歲不用上工,渾身不舒服。」

「就是欠打了。」邵樹德笑道;「既然無事,回去教教後生郎如何挽弓射箭,上陣搏殺。最近十年的小兒,箭術比你們那批差得可不是一點半點。」

「回去了,就回去了。」週二郎訕訕而笑。

他以前是個戰兵,在歸德軍效力,常年征戰之下,大拇指斷了,已無法挽弓射箭,又不願離開部隊,於是當了輔兵隊副。到了去年,已經四十二歲的他終於走了,在澠池縣安家,當了鄉佐。冬季閒暇之時,經常訓練土團鄉夫,在鄉里多少也是個人物。

「快滾!」邵樹德示意了下,李逸仙拿來兩緡錢,邵樹德接過,塞到週二郎手裡,道:「給兒郎們買些肉奶,訓練很是辛苦,多補補身子。」

兩緡錢、一千六百文、十二斤八兩,週二郎提在手裡,一點不覺得吃力,聞言笑道:「回去就和兔崽子們說,這是大王的賞賜。」

錢不多,也就夠買五六隻羊,換廉價的豬肉可能更多些,但講武操練之時,根本不夠大夥分的。但週二郎喜滋滋的,還打算大肆宣傳,可見是真心信服邵樹德。

花小錢辦大事的手段,邵大帥是玩得越來越爐火純青了。

澠池南館外住著不少諸王、公主、嬪御、百官,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朱樸別過頭去,暗自神傷。

東都百姓,已不復為大唐所有,他們也不認大唐天子了。

其實想想也正常。黃巢、秦宗權之亂,鬧得最兇的就是河南西半個,戶口十不存一,現在的河南府、汝州、孟州、懷州、鄭州百姓,一大半不是當年的百姓了。

昔年朱全忠破秦宗權,宣武、宣義、陳許百姓給他立生祠,邵樹德重新恢復一片荒蕪的河南府的生機,當地百姓聽誰的,不言而喻。

大唐的統治根基,早就被掏空了,民心早已不在,如之奈何。

三月十六,邵樹德與禮部尚書裴禹昌、宰相裴樞、裴贄沿著谷水北岸,並轡而行。

聞喜裴氏是大族。

裴禹昌出身東眷房,裴樞出身南來吳房,裴贄出身中眷房,都是裴氏,相互間也有往來,但關係如何,就要看個人了。

「谷水是洛陽根本之一,經過數年整治,已不復為害。」邵樹德馬鞭遙指谷水兩岸鬱鬱蔥蔥的農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