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共贏

邵樹德改革科考,添個營建科,似乎也沒什麼。武夫嘛,他喜歡,還不是隻能哄著他?因此,蕭符只略作沉吟,便道:「自無不可。」

「通過營建科考試後,登記在冊,發予散官告身。」邵樹德又道:「從今往後,任何工役營建,費錢千緡以上者,皆須這類考生設計出圖,簽字用印。若無,則不得開工。」

蕭符心下一驚。

他是個聰明人,立刻意識到了其中所蘊藏的深層次的東西。

「營建科每年都考,不設錄取人數,寧缺毋濫。」邵樹德繼續說道:「假以時日,我希望天下諸道州,每縣都要有此等營建士,最好不止一人。」

蕭符暗自思索。

這是明明白白的新利益集團了。一旦天下承平,無論官府還是民間,有了點積蓄之後,都會大興土木。每一個工程都要營建士設計出圖,自然少不了給出去一筆費用。這是人為催生了一個行當啊,即便限定了費用在一千緡以上的工程才需要,仍然不少賺。

國朝那些雜科為什麼沒人學,沒人考?還不是因為好處不大,甚至乾脆沒有好處!

但這個營建科似乎不一樣啊,這是能切切實實得到好處的。一個工程得一筆設計「潤筆」費用,接得多了,怕是比當縣官還舒服,在鄉間當個富家翁問題不大。

考慮到目前學這個的多為官宦子弟,即便不是嫡子,但他們背後的關係網仍然不容小覷。真考中了,不愁接不到生意。

官宦家庭的庶子,日子可不好過。父親死後,兄長講點良心的,可能還會照顧一番,感情淡漠的,趕出家門都不奇怪。如果考營建科能讓他們生活富足,不用多想,肯定擠破了頭想學。

「殿下,我擔心其間有舞弊……」蕭符說道。

「舞弊可以容忍,只要能把學科發揚光大,這些都能忍。」邵樹德的態度十分鮮明,看樣子已經打定了主意。

我就是要讓學新技術、新知識的人獲得好處,生活富足,激發眾人的學習熱情。

發展新事物,不能畏首畏尾。

開新賽道,還有騙補貼的呢。但從國家層面而言,在出政策之初,猜不到會有騙補的嗎?怎麼可能!那就是廣撒網罷了,十家裡面九家騙補,眼都不帶眨一下的,只要一家真做起來了,那就達到了目的。

官宦家庭出身,考中後授予散官,有一定社會地位,還有關係網助力他們接專案,收入自然十分豐厚。

一百個人裡面,哪怕九十九個純粹是奔著賺錢去的也不要緊,只要有一個是真的熱愛這個行業,在衣食無憂、生活富足的情況下,願意花時間鑽研,那麼這門學科就還有繼續進步、推陳出新的可能。

這就是邵樹德的目的。

穿越者光留下知識,大機率沒用,在角落裡吃灰塵的可能性極大。

作為祖訓強行規定什麼,大機率也沒用,還是會人亡政息。

你得讓大家見到好處,以利相導,新技術、新知識才有可能不會消失。

不消失,才有迭代進步、推陳出新的可能,不然就是白費,什麼也沒留下。

邵樹德曾經把自己代入官員角度考慮。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如果自己的庶子能得到這麼一條出路,似乎也挺不錯,至少在被兄長趕出門時,不至於潦倒街頭。因此,這種政策似乎沒有廢除的必要,甚至會看做是夏王給他們的「福利」。

官員為自己的庶子留了條相對體面的後路。

政府或民間工程建設更加科學,還降低了成本。

邵樹德藉機推廣了新知識,讓其不至於人亡政息,甚至還保留了迭代進步的可能——萬一哪個官宦子弟閒的蛋疼,又足夠聰明,提出了新理論,促進了學科進步呢?

共贏的東西,才是最有生命力的。

「殿下既有此意,那我便照辦了。提前和學子們打個招呼,讓他們學的勁頭更足一些。」蕭符說道:「只是,此等雅政,還是放在新朝開科取士時比較好,殿下之意如何?」

靠,又試探我!邵樹德心中暗笑,道:「就這麼辦。」

營建科考試只是個開始,或者說試點。邵樹德會耐心觀察,評估利弊。如果效果不錯,會慢慢推廣到別的方面。

總之核心思想就是共贏。

不給別人好處,不形成利益共同體,人家有什麼動力幫你做事?自覺維護你的政策?

千里做官只為財,別談其他的。邵樹德很清楚手下這幫官僚的本質,他們可沒那麼長遠的目光看透千年的世事變幻,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也沒有太多的理想,縱然有,也在宦海沉浮中一點點消磨掉了。

最可怕的是,有的人有理想,也堅持了理想,但認為你做的是錯的,這就更操蛋了。

「國子學好好辦。你應當看出來了,這是寄託了我很多想法的地方。」面善心黑的邵樹德看著蕭符,難得敞開心扉,說道:「人生短短數十年,我該享受的都享受了,如今就想為天下百姓做點事。你好好辦差,不會虧待你的。」

蕭符被內定為范縣伯,食封千戶。若差事辦得漂亮,范縣侯又何足掛齒?

「殿下有命,自當從之。」蕭符說道。

「皇——皇帝還不差餓兵呢。」邵樹德笑道:「正平坊東南角那座宅子,就是右領軍衛將軍上柱國新城縣開國伯薛璇宅,未歷戰火,大體完好。我這兩日便遣人修繕一下,賞給你了。」

這是明明白白的暗示了。開國伯,一根大胡蘿蔔已經吊在蕭符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