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各方心思

據馬昕所言,剪寇都與義武軍、晉軍陣列而戰,士氣高昂,血戰連場,夏人數次衝陣,皆鎩羽而歸。但關鍵時刻,義武軍不戰而逃,連累了他們,最終全軍潰敗,損兵近半。

梁公儒聽了不置可否,進言道:「大王,而今鎮內不太平,或可遣人與晉王交涉,把人接回來吧。若軍士們鬧起來,人心動盪,又是一樁麻煩事。」

「若晉王不許,遷怒我鎮,又該如何?」王鎔問道。

他是被打怕了。李克用自吃下昭義鎮的邢洺磁諸州後,三番五次興兵攻鎮冀,讓全鎮上下煩不勝煩,最後來了個花錢買平安。

李克用這人,屬實是驢脾氣,王鎔吃不准他是什麼態度,不敢輕易做決定。

「大王,晉兵雖強,但也未必就能吃了咱們鎮冀四州。」梁公儒說道:「遣使問問無妨的。」

「也好。」王鎔嘆了口氣,道:「今藩鎮侵吞,河北諸鎮不復昔日榮光,欲行河朔故事,也得看外人臉色。不過還是得哄著、捧著李克用,諸君,河朔故事是咱們的立身之基,不可輕廢。晉鎮若在,便是打不過夏人,邵樹德也會對咱們施以懷柔手段,不會一口吞下。這就有了左右逢源,夾縫裡生存的機會。切記,切記。」

「河朔故事」這四個字,大概是如今魏博、成德、滄景、易定四個河北藩鎮的主要追求,是全鎮武夫的共識——幽州鎮沒被滅之前,同樣如此。

不到萬不得已,他們都不會放棄這個核心利益。他們的一切外交、軍事行動,都是依託這個核心利益來展開的。

簡而言之,以河東為屏,行河朔故事,一切都是為了利益。

※※※

盧彥威其實比王鎔更早得到訊息,因為他又帶兵抵達了德州。

「唉!藩鎮相攻,朝廷不復為之辨曲直。由是互相吞噬,惟力是視。這天下,要完!」聽聞邵樹德又率軍至齊州,欲攻淄青時,盧彥威長嘆連連。

當然,他可能忘了自己也正準備攻打棣州,這也是藩鎮侵吞的行為。

人啊,就是如此雙標。

「大帥,夏人勢大,河北三鎮大聯合乃必然……」幕僚說道。

盧彥威復嘆氣,點了點頭。

心情麼,其實有點複雜。

老盧自認不是什麼野心家。昔年黃巢入長安,他奉節度使之命率軍入關中平叛,得勝後歸來。

對朝廷,他還是有點那麼說不清道不明的眷念的。

盧彥威自認為理想的狀態就是大唐朝廷還在,與藩鎮相安無事。藩鎮時不時上供點財貨,朝廷有難時出兵相助,藩鎮之間有矛盾時朝廷出面調解。如果有哪個藩鎮野心太大,實力過強了,由朝廷出面,組織各鎮出兵圍剿,比如當年圍攻李師道的淄青鎮,戰後將其一分為三。

這才是中央、地方權力平衡的完美狀態。

只可惜,平衡被打破了。黃巢雖然敗亡了,但造成的影響太過深遠,發展至今,以至於不可收拾了。

「李克用會否與邵賊講和,罷兵回太原?」盧彥威詢問首席幕僚、幕府賓客高誨。

高誨出身渤海高氏,武藝平平,但才智不錯,盧彥威闢為僚屬,非常信重。

「大帥,以晉王的脾氣,怕是不會允諾。」高誨說道:「但如今邵賊勢大,晉王獨木難支,定然要聯合河北諸鎮,他可能怕寒了成德、義武二鎮武夫之心,舉棋不定。」

河北諸鎮,實力雄厚。

魏博三百餘萬人口,八萬武夫。

成德不到二百萬人,五萬多兵。

滄景一百五十萬,四萬餘眾。

易定七十萬口,養了兩三萬兵。

加上李克用的十幾萬大軍,這才勉強能與邵賊抗衡。若失了任何一方,怕是都要被各個擊破。

如果能救下兗、齊二鎮這七萬上下的衙軍的話,這仗就還有得打。

「以你之見,晉王會如何抉擇?」盧彥威問道。

「一般而言,晉王多半不管不顧,繼續和夏人廝殺。」高誨說道:「除非出了變故。」

「變故何在?」盧彥威追問道。

高誨看向北方,道:「一在西北,一在東北。」

我最煩你們這些說話說一半的人!盧彥威瞪了他一眼,仔細想了想,最後終於想明白了。

西北,說的應該是夏人會從振武軍出兵,攻雲州。

東北,大概說的是契丹人了。

但現在草原上空空蕩蕩,牧草還沒長出來,沒人有能力大規模用兵,後勤供給不上。

「先看看王鎔來不來。」他嘆道:「欲行河朔故事,縮頭縮腦可不成。咱們先屯於德州,觀望一番。晉王若來催,先擋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