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全忠不來。」邵樹德無奈道:「觀此人所作所為,能屈能伸,從不在乎臉面,他多半是要跑的。」
朱全忠這人,臉皮是真的厚。認王重榮為舅,認朱瑄為兄,有求於李克用時卑辭厚禮,殺他的時候又翻臉不認人。稱呼魏博節度使羅弘信為「六哥」,歷史上為了結盟,女兒十歲左右就嫁出去,死了一個還接著嫁第二個,甚至趁著女兒死的機會派長直軍千人潛入魏州,與羅紹威裡應外合,誅殺了八千衙兵。
這人,就不知道臉面二字該怎麼寫。想釣他過來,怕是有點困難了。
※※※
斷斷續續的攻城戰持續了一整天,入夜之後,甚至又攻了幾回,這才罷兵。
這一晚,匡衛軍中暗流湧動。
戰歿同袍的屍體、受傷袍澤的痛呼,無一不在折磨著他們不安的心靈。
對死亡的恐懼漸漸壓倒了發配異域的擔憂,軍中到處是竊竊私語之聲,軍官都壓制不住,甚至可能也懶得壓制了。
這個時候,幾乎就差有人振臂一呼了。
龐師古瞪大著雙眼,帶著親兵來回巡視,仔仔細細盯著營內的每一個角落。
一有苗頭,即行誅戮,手段之狠辣,讓人不寒而慄。同樣地,也激起了軍中將士的逆反心理。
梁軍再乖,再聽話,那也是和其他藩鎮比。但他們終究是武人,終究是桀驁的武夫大爺,作亂是他們的拿手好戲,可不是靠嚴刑峻法就能壓住的。
初六一大早,戰事毫無懸念地再度展開。
郭紹賓、張筠、趙麓、趙巖四人鉚足了勁,堅銳、忠武二軍知道不能再像昨天那樣攻一陣就潰下去了,今日的攻勢格外猛烈,幾乎超過他們在潁東前線過去一整年的表現。
戰至午後,寨內的匡衛軍已不足六千,滿營都是傷兵,哀嚎不已。
蕭符悄悄溜到了康延孝身邊,低聲密語。
康延孝剛剛從寨頭廝殺回來,正喘著粗氣,聞言靜下心來,默默聽著,時不時說幾句,蕭符連連點頭。
未時,戰鬥愈發激烈,堅銳、忠武、武威三軍屢次攻上寨牆,一些匡衛軍士卒不願死於此地,紛紛從北面越寨而出,逃進野地裡,守軍不能阻。
龐師古剛剛殺退了武威軍,親斬軍校一員,聞訊大怒,帶著一百親兵,怒氣衝衝地趕向寨北。
行至半途,突然一箭射出,正中其脖頸。
龐師古親兵大驚失色,立刻將其團團護衛起來。
「君等頃歲遠征,不見家人,臥冰吃雪,死傷枕藉,又得到了什麼?」
「賊有數十倍之眾,今力不能敵,俱死乎?」
「梁王已逃回汴州,君等還要死戰麼?何其愚也!」
周圍響起了齊聲呼喊,遠近皆聞。
正席地而坐休息著的匡衛軍士們沒有第一時間上去護衛他們的主帥,而是神色一動,默默聽著。
「殺了龐師古,降夏王,我等還能歸家。」
「夏王仁德寬厚,誠信待人,何所疑懼?」
「今身陷重圍,遁將安適?不如降了!」
蠱惑人心的話語越來越多,彷彿有魔力一般,直鑽入人的腦海之中。
「住口!」龐師古的嘴角溢位血沫,用盡全身力氣斥道。
「殺了龐師古,我等便有救了!」百餘軍士持械衝了過來,大聲呼喊道。
「那不是都虞候康延孝麼?他都反了,我等還猶豫什麼?」有軍士看到一身重甲的康延孝衝在最前面,大聲道。
「媽的,幹了!」
「老子早看龐師古不順眼了!」
「殺了他就能回家了。」
「殺啊,苛虐士卒,這種人就該碎屍萬段。」
越來越多的軍士湧了上去,神情癲狂,滿眼通紅。
親兵只稍稍抵擋了一會,便被淹沒在了人海之中。
龐師古仰面躺在地上,神色悲慼哀傷。很快,無數刀斧遮蔽了天空,幾乎在一瞬間落在了他身上。
梁地重將,就此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