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所謂的吐谷渾部眾,其實就是赫連鐸的人。
這廝自從被李克用擊敗,丟了雲州老巢之後,朔州刺史白義誠也不聽他的了,果斷投靠了邵樹德。赫連鐸無法,向北退到了草原之上,繼續與李克用為敵。
但幾次南下進攻雲州,都以失敗而告終。而這些失敗,不但消耗了他的兵力,同樣也消耗了他的威望,一些部眾看不到希望,便離他而去。
有人遠走大漠草原,過自己的小日子,有人投靠河東,有人則投奔邵樹德。
折宗本稍稍有些失望。
赫連鐸的牧民,如何能與正經職業武人比?面對面衝殺,沒有任何勝算。而山南東道、蔡州這個水網密佈的地形,又不適合遊斗的弓騎兵,只適合正面戰鬥的衝擊騎兵,要他們何用?
不過有總比沒有好,先來吧,以後讓他們慢慢改練。
「至少來個幾千騎吧。」折宗本說道。
「男女老少兩萬口,全發過來,外舅找地方安置,我看這山南東道空曠得很,給他們劃個地方就行了。」邵樹德說道。
這意思很明瞭,他們平時還是牧民,戰時徵發起來打仗。
養脫產職業兵,以唐鄧隨的財力,肯定是不行的,只能如此了。
「另有青唐吐蕃俘虜四萬餘口,乾州五縣一萬民戶,全傳送過來。」邵樹德繼續說道:「襄州之穀城、鄧城,隨州之棗陽,總共三縣,地廣人稀,便拿來安置這些百姓吧。我會調撥關北農學學生南下,指導百姓且耕且牧,農閒訓練之事,亦有專人操辦,必不令外舅分心。」
「如此甚好。」外孫坐在身邊,折宗本心情很好,也懶得管女婿的這幾下散手的內裡含意了。
其實離得這麼遠,那些吐蕃、吐谷渾甚至包括乾州漢民,心中滿是怨恨,不駐軍的話,真能控制得住?說不得,還是得靠威勝軍時不時震懾一下,不然早晚要反。
這女婿啊,越來越像個文官,不太像武夫了。
「賢婿今年有何打算?」喝完一盞茶後,折宗本又問道。
「天下局勢紛亂。」邵樹德不答,反倒先感嘆了一句。
「前年我入河中之後,便明顯覺察到關東群雄的敵意。」邵樹德道:「一度與義兄李克用劍拔弩張,至今也只是表面和善罷了,內裡實則忌憚甚深。他轉而攻幽州,也是內心焦躁,我看得出來。」
「朱全忠不用多說了,他的首要目標是攻滅朱瑄、朱瑾、時溥、王師範,今時溥已滅,二朱危在旦夕。若非我兵出河陽,他就又要攻兗、鄆二鎮了。」
「楊行密是個有見識、有眼光的,你看他一意西進就知道了,與朱全忠的關係並未惡化,相反還好得很。淮南茶、鹽大舉進入汴宋諸州,互市頻繁。嘿嘿,全忠已不買河中鹽了,如今全用淮鹽。」
「朱瑄、朱瑾,就一定與我交好麼?也未必。若朱全忠不再侵攻,他們也不會主動惹事。王師範那人,也不知是不是讀書讀傻了,最近屢屢罵我。」
簡而言之,當邵樹德一統關西,按劍潼關之時,就已經讓天下側目了。
這幾乎就是一個標誌性事件。各個藩鎮玩了一百二十多年的合縱連橫,若再看不清,可就白混了。
這個時候,稍微有點腦子的都在分析、研判天下局勢。
自大順二年之後,最近三年李克用打過朱全忠麼?沒有。
朱全忠以往經常派人南下抄掠淮南,自孫儒敗亡,淮南為楊行密所得之後,南下過麼?沒有。
大家都有眼睛,看得出來誰的實力最強。
李克用現在一心一意攻略河北,朱瑄、朱瑾看樣子停止了大部分騷擾活動,楊行密則抓緊時間擴大地盤,打完杜洪,多半去攻錢鏐,先有一個穩固的後方錢糧基地再說。
因為他知道,現在朱全忠沒有能力南下攻淮南,何必去為邵樹德火中取栗呢?還不如攻取鄂嶽,控制大江上游,然後取兩浙、江西,鞏固後方。
同時觀望北方局勢,如果朱全忠露出頹勢,便支援錢糧。如果朱全忠覆滅在即,則拉攏梁人降官降將,趁勢攻取沿淮諸州,鞏固防線。
至於河北諸州,別看他們現在苦於李克用的攻伐,可一旦夏軍攻河東,絲毫不用懷疑,他們會與李克用聯合起來,支援錢糧,一起出兵。
現在的邵樹德,有點像安史之亂後想搞「中興」,削平藩鎮的大唐天子,當時關東藩鎮怎麼玩的,現在還會怎麼玩,劇本都在。
他們只想保住自己的地盤,為此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當年黃巢入長安,建國稱帝,關東藩鎮有多少人打算承認偽齊的?可不少啊。
「現在局勢非常微妙。」邵樹德說道:「朱全忠就像是被人頂在前面的牌甲,所有人都在看全忠能不能頂住我的攻勢。」
折宗本心有所感,嘆了口氣。
他想到了憲宗、武宗的所謂中興,一旦朝廷威勢大漲,則藩鎮人人自危,頓時出工不出力,甚至私下裡勾連,降叛不定。
河北藩鎮那麼難剿滅嗎?
淮西鎮堅持那麼久,以一隅抗天下,有沒有外部原因?
會昌年間討昭義劉稹,諸鎮之間上演了多少陰謀詭計?妥協勾兌?乃至合縱連橫?
現在的邵樹德,非常像憲宗,當年他也有一支人數多達18萬的神策軍,財政收入更高,有大義名分,這是邵樹德不具備的。
當然邵樹德也有優勢,那就是他的集團處於上升期,這不是憲宗可以比的。
「今歲的方略,還是攻全忠,趁著關東諸侯還在猶豫觀望的當口,南北對進,削弱梁人實力。」邵樹德說道:「我已移牒關中,令乾州、同州、華州及京兆府,囤積糧草,開春後徵發夫子役徒,走商山道,往唐鄧轉運一波糧草。」
鄧州到長安九百五十里,大部分是山路,可能幾車糧才能到一車,代價很大,但地理位置的優勢是無法取代的。再難走,能有蜀道難走?能有雀鼠谷難走?
「我帶來了天雄軍萬人,到三月,時瓚部萬人也會抵達,屆時盡付於外舅指揮了。」邵樹德說道。
「賢婿放心,憋屈了一年多,也該動彈動彈了。」說罷,折宗本又拉著邵承節的手,道:「看見沒?汝父打江山有多麼不易。將來你能坐江山,都是汝父殫精竭慮拼殺得來的,要珍惜,可不能胡來。」
邵承節重重地點了點頭,道:「外翁,再過幾年,我也能上陣廝殺了。」
折宗本大笑,道:「還差點。悄悄告訴你,你孃的騎術、箭術都很不錯,外孫子還得苦練。你父二十萬大軍,將來交到你手上,沒有武勇可不能服眾。」
邵樹德無奈。折宗本整天都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