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名正言順

而就在陝州城內上演連番大戲的時候,邵樹德也悄然抵達了陝縣,在城外的甘棠驛等待訊息。

朱全忠送往靈寶的那封信沒看出什麼東西來,但事到如今,也差不多弄清楚了。

汴軍大舉西進,兵分兩路,一路由朱全忠親領,開往洛陽,眾至十萬;一路由龐師古統率,眾三萬有奇,從汝州北上。

如果再在陝虢搞點事,比如讓朱簡宴請盧懷忠、折嗣倫等,在宴席上伏兵殺之,然後驟然突襲,保不齊就要吃個大虧。

陝虢這條崤函穀道,脆弱處可有好幾個呢,一旦被拿捏著,花費多久時間打通都是其次了,最主要的是會動搖前線的軍心士氣。

古來征戰,士氣可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龐師古再遣兵走山路插入陝虢,事情會更麻煩。

河南府,可真算不得什麼平原地形。

邵樹德一邊等訊息,一邊就著燈火看地圖。

豫西多山,從北往南,王屋山、東、西二崤山、熊耳山、伏牛山、外方山等依次排列,山高谷深,綿延數百里,與陝虢連為一體。

在這種地方,騎兵的作用相當有限,遠遠不如步兵好使。

山間盆地、河谷地上有農墾,有縣鎮,山谷中小道縱橫,複雜無比。

之前葛從周欲從豫西山區直插陝虢,與河北岸的馮霸、郝振威南北對進,這策略其實是對的。但他沒想到邵樹德在後方留了大坨兵馬,朱全忠胃口也太大,想把夏軍主力吸引得更深、更遠一些,一口全吃下,最終沒有成行,反倒坑了郝、馮二人。

陝、虢、汝、洛(河南府)四州,在朝廷眼裡當「兩京之要」,是「股肱之郡」,「土地小狹」,但「民人眾」,向來「匪親不舉」,即地方大權向來不授予外人——以陝虢為例,巢亂之前46位藩帥,其中40位是文官,同時陝州還曾是神策軍外鎮之一。

巢亂以後,最終失去控制,但也故意分成了兩個藩鎮,即保義軍節度使(領陝、虢二州)和佑國軍節度使(領河南府、汝州)。

今後與朱全忠勢必要在這片區域反覆爭奪了。他已經實控洛、汝,經營多年,那麼自己就一定要控制住陝、虢,並且儘快穩定人心。

汝州,這個位置最讓人感到難受,因為可以走山道直插硤石身後,讓邵樹德連胡郭村這種戰略要地都不得不棄守了。

應該徵發更多的橫山党項山民過來了!

「大帥,抓到了朱簡父子三人,差不多可以動手了。」陳誠走進了大帳,輕聲說道。

「好!」邵樹德一拍案几,道:「傳我令,各部立即行動,控制如下要點。」

「義從軍遣一部出潼關,即刻控制湖城縣。」

「武威軍盧懷忠部,搶佔靈寶縣。」

這兩縣,是潼關通往陝州之間南北兩條大道的交匯點,位置非常關鍵,比虢州理所弘農縣要更為緊要。

「折嗣倫控制州城後,立刻分兵一部,繼續控制七里澗隘道及太陽浮橋渡口兩岸。」

陝虢南邊全是山,北邊則是黃土高原那種臺塬地形,看著平坦,但塬與塬之間有許多深溝峻谷,驛道經其間,可埋伏處眾多,其中最險要處莫過於七里澗隘道。

這地方,位於陝州西七里,就是漢獻帝東奔,露宿的曹陽之墟,亦叫曹陽坑,後漢時有曹陽亭。

因為地勢險要,歷史上發生過多次大戰。

最早見諸史書,應該是陳涉遣周文入關中,章邯在此擊破其軍,殺周文。

國朝淮西防秋兵步騎四千從鄜坊叛歸,經此隘道時,陝兵千餘伏於兩側,弓弩齊發,只一輪打擊,就讓正在過驛道的淮西兵「死者四之一」。

這種深坑峻谷,陝虢太多了,這也是邵樹德擔心被汴兵摸過來的原因之一,太好埋伏了,都不需要多少人。

太陽浮橋,即古茅津渡口,通河北,重要性自不用多說。

「令鐵林軍副使野利遇略率硤石党項兵一部,控制陝縣、硤石之間的安陽故城、礓子坂、硤石塢。」

這三個地方,都曾當過硤石縣理。其中礓子坂地勢最為險要,安西將衛伯玉曾在此兩敗史思明。

橫山党項萬餘眾之前一直在此修繕防禦體系,此三地是優先順序最高的。

整個硤石縣,就是一處山脈縱橫之地,道路艱險,很容易被截斷。

歷代有很多文人走過這條路,都形容過道路之險峻,如「客路兩崖開」、「土立如深壁」、「天光窺一隙」、「峭絕千仞崖」等。

千溝萬壑、道路窄逼、懸崖高聳,從崖頂推石頭下來都能讓過路的兵馬損失慘重,或者直接堵死大驛道,讓你去鑽山溝。

但凡走過這條路的,都沒人覺得邵大帥如此憂心後路是小題大做。

看朱全忠敢不敢從正面來!

「令侍衛親軍即刻趕來陝虢,搶佔河對岸之芮城縣。」

芮城縣在河北,陝州屬縣之一,與平陸縣一東一西,可作為朔方軍在河東道的兩個據點,控制中條山以南區域,並伺機向山後滲透推進。

下達完這一系列命令後,邵樹德在驛站內和衣休息。

一直到第二天清晨才醒來,折嗣倫已在外間等候多時。

「恭喜大帥!」折嗣倫一見面就笑著說道:「陝縣已兵不血刃拿下。此縣當大道,三面孤絕,一面臨河,若讓我來攻,亦不知該如何個攻法。若屯駐大軍,旦夕出城,東出之道便被截斷矣。」

「崤函穀道,艱險無比,重要之處又何止一個陝城?」邵樹德笑道:「朱簡父子三人,先好好審一審。審完後,將其全家送往河中,交給王重盈。此案,要做鐵實了,栽朱全忠頭上。」

「自當從命。」折嗣倫笑著點了點頭。

邵樹德對他也很滿意。

有謀略,腹中有錦繡,可堪大用。

走到如今這個地步,邵樹德再不可能事事親歷親為,面面俱到,很多事情要底下人來做,他只負責抓大方向。

折嗣倫最近的兩次表現,讓他很滿意。

他剛才有句話也是對的,「兵不血刃」。

陝虢這地形,如果當地軍士堅決抵抗,你要花費多少力氣,犧牲多少精銳來一一攻取?

如果再勾連外人,比如朱全忠,或者河中派大軍增援,多半還打不下來,那就被鎖死在潼關以內了。

假道伐虢之計,而今成矣。

名正言順替王珙報仇。不服從、敢抵抗的鎮將、兵馬使之類的雜七雜八的官員,就是朱簡同黨,自當誅之。

「走,進城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