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全忠

大順二年八月十九,汴州,朱全忠正與敬翔、李振、韋肇三位心腹謀士議事。

「中和三年,鎮州王鎔、魏州樂彥禎、鄆州朱瑄、太原李克用與我同登節度使之位。而今八年過去了,如何?」朱全忠最近心情不錯。

丁會統率大軍攻時溥,武寧軍已經不敢野戰,單靠守城頑抗。

仗打到這份上,其實已經相當被動了。

時溥嚴密控制的是徐、宿二州,目前被孤立包圍。徐州不好說,宿州拿下不難,目前採用的是攻城、攻心並舉的方式。

泗、濠二州,理論上是淮南鎮的屬州,但被武寧軍控制著。

當然這兩個州本來就該歸徐州管轄,但誰讓徐州兵兇呢,屢次鬧事。

從廣德年間擁兵不朝的李光弼開始,徐州就沒讓人省心過,朝廷不得不多番「操作」,想盡一切辦法壓制這裡的大頭兵。實在不行的時候,只能屠光了事。

但正如魏博一樣,殺光了一茬還有一茬。老一輩徐州兵被殺完了,新一輩桀驁衙兵又出現了,如今他們是抗衡朱全忠的主力。

泗、濠二州,時溥控制得不是很嚴密,這次宣武軍也沒有主動去攻打,雙方維持著相安無事的默契。

待擊破徐、宿二州之後,便可兵進淮南,泗、濠二州還不手到擒來?

敬翔皺起了眉頭,他覺得主公最近的戰略目標有些不明確。

「大帥,還是得攻拔武寧、天平、泰寧三鎮,河北諸藩,暫時不要去招惹為妙。」去年年底,宣武大軍從澤潞撤退後,順道大掠魏博,羅弘信不能制,低頭束手。雖然看似爽快,但已暗中結了一敵人,殊為不智。

「敬司馬言之有理。」朱全忠一聽,意識到有些得意忘形了,立刻起身行禮致歉,隨後又道:「宿州張筠,反覆無常,煞是可恨,此番可受降乎?」

張筠乃宿州將,本來跟著刺史一起投降了。但去年又逐走刺史,再度附於時溥,讓朱全忠有些惱火。

「宿州危在旦夕,張筠已無路可走。大帥不妨受其降,亦可少些傷亡。」敬翔道:「待進了宿州,再把張筠調往他處,過個幾年,便可隨意處置了。」

朱全忠聞言笑了。

軍府諸將佐,就敬翔一人懂我!

去歲出兵澤潞前,光從調兵遣將之中就看出自己欲殺李讜、李重胤二將,如此大才,為我所得,豈非天助?

「時溥已是冢中枯骨,不足為慮。兗、鄆二鎮,屢次出兵助溥,還須得銳意征討。」朱全忠讓人攤開地圖,仔細看著上面的山山水水。

他的眼神很亮,盯著上面每一個州縣,時不時還流露出不同的情緒。有惱火,有平靜,甚至還有一絲狡猾。

左手捋著鬍鬚,右手垂在下面,手指偶爾捻在一起,彷彿要把錄在地圖上的幾個敵方將帥名字抓在手心隨意玩弄一樣。

他是有這個資格的。

自從擊敗秦宗權,盡收河南府、汝州、許州、陳州、蔡州、鄭州這六個府州做後方,安定生產之後,實力便已是河南第一。

趙德諲、楊行密、羅弘信也在表面上低頭臣服,王師範小兒鎮內還有變亂,不足為慮。

唯時溥、朱瑄、朱瑾三人死硬頑抗到底。

不得不承認,這三家的兵還是很能打的,劣勢兵力抗衡宣武主力,堅持到現在,已經不容易了。

但他們也蹦躂不了多久了!

朱全忠的目光又轉回了宿州。

宿州外城已被攻破,守將張筠困守內城,其實早就不想打了。之所以未降,不過是害怕被秋後算賬罷了。

「給丁會傳令,讓他接受張筠投降,暫時不要動他。」朱全忠看向暫任宣武節度掌書記的李振,說道:「宿州兵不弱,打散後編入各軍,補充戰損,張筠及其家人遷來汴州。」

「遵命。」李振開始起草命令書。

他知道,張筠的下場多半不妙了,除非展現出什麼過人的才能,如此大帥才有可能放過他。

「宿州今歲收成如何?」朱全忠突然想起這事,問道。

「怕是不行。」敬翔答道:「民失稼穡,嗷嗷待哺。」

「今歲淮西大稔,宿州軍糧便不要運回了,散給百姓,助他們熬過這關吧。」

「遵命。」

「曹州都頭郭銖欲降,此事諸位怎麼看?」朱全忠一甩袍袖,又坐回了胡床,嘴角噙著一絲冷笑。

「大帥,曹州殘破,此事多半無誤。」敬翔看著朱全忠的臉色,心中暗哂,主公什麼都好,唯喜歡故弄玄虛,有時候說話雲山霧罩,不肯吐露真言,把真實目的藏在最深處。

「讓郭銖殺了郭詞全家,如此吾方能信他。」朱全忠神色淡然地說道。

「遵命。」

郭詞是朱瑄任命的曹州刺史,郭銖若殺其全家,必然不能為朱瑄所容,這個投降才是真,才是沒有退路,不是首鼠兩端。

「蔡將劉弘鄂請降,敢問大帥該如何處置?」

劉弘鄂是孫儒部將,留守壽州。孫儒主力南下之後,淮南之地便算無主了,各將都要自作打算。

楊行密在江南被孫儒打得潰不成軍,見蔡兵主力渡江南下之後,他又派人潛回江北。先熄滅了蔡兵在揚州放的大火,然後從火堆裡扒出了被孫儒遺棄的數十萬斛軍糧。

武寧鎮的半割據勢力、泗州刺史張諫乏糧,向楊行密求救,行密二話不說,拿出數萬斛給他養軍,張諫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