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進京

其實不光軍事,民政上也是如此,不然根基就有點虛浮了。一直打勝仗還好,若來一次慘敗,保不齊就有人生出野心。

十一月十三日,大軍分批啟程,前往長安,二十四日傍晚抵達,在霸上宿營。

新建成的麟德殿內,燈火搖曳,照在聖人和幾位宰輔的臉上,更添陰森之色。

「陛下,神策軍戰力羸弱,便在於宦官專權。」孔緯道:「閹豎廣納假子,結黨營私。昔年楊復恭者,假子六百餘,皆得官耶。在軍中沆瀣一氣,欺上瞞下,擠走忠貞勇武之士,留下的全是倖進小人。今若重整神策軍,須不能再落入此輩之手。」

徐彥若、杜讓能二人閉口不言。

他倆雖然對孔緯很有意見,但在對付中官這事上,卻也有共同利益。

「若將神策軍付於南衙,編練整頓一番後,可能戰?」聖人有些殷切地問道。

「陛下,艱難以來,中官得寵,益發驕橫。敬宗由太子登基,亦需中官首肯,並大發賞賜,錦彩金銀、緋紫袍服,空耗國用。寶曆二年,宦官劉克明弒敬宗,欲立絳王,梁守謙、王守澄改立江王(文宗)。開成五年,文宗病重,命宰相等立太子為監國,宦官仇士良、魚弘志矯詔改立潁王(武宗)。宣宗,更是由諸宦官密于禁中定策擁立。大中十三年,宣宗病篤,密囑立夔王,宦官王宗實不奉詔,改立太子鄆王(懿宗)。鹹通十四年,左軍中尉劉行深、右軍中尉韓文約,密議立少子普王(僖宗)為君,懿皇本屬意何人,不得而知……」

孔緯沒有直接回答聖人的問題,而是轉移話題,談起了宦官的種種劣跡。

你還別說,這招挺有效的,聖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過去了,忘了再問朝官和宦官哪個更會治軍。

「陛下,國事之敗壞,皆起於宦官專權。」孔緯最後下了結論。

彷彿只要奪了宦官之權,讓南衙朝官來掌軍,眾正盈朝,國事馬上就能好轉。

「禁軍調動由北司樞密使掌管,十軍容使、兩軍中尉更是典兵多年,如之奈何?」聖人說這話時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被人聽見一般。但麟德殿甚廣大,很難被人偷聽,純粹是他心裡感到恐懼。

「夏兵屯於霸上……」孔緯含糊地說了一句。

「何人可為使?」

沒人回答。

皇帝有些洩氣。

他不傻,朝官想幹掉宦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但對宦官,又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懼怕。

甘露之變,有骨氣的朝臣怕是都死得差不多了,朝堂風氣一天不如一天。

朝官不願去,那就只有派內廷女官出面了。

離開麟德殿後,聖人回到長生殿,魏國夫人、宮嬪陳氏上前服侍。

「朝官、中官,一個個不得讓人省心。」聖人嘆了口氣。

陳氏猶豫了一下,還是勸道:「陛下登基以來,獨三數大臣仰龍顏,承聖問。其餘朝客,上朝下朝,偕入而齊出,未嘗與聞政事。以致忠言未達於聖聽,眾正之路未啟。」

這是隱晦地勸他不要偏聽偏信,要多與其他大臣接觸,多聽聽各方面的意見,綜合判斷,而不是整天與三位宰相膩在一起。

「你懂什麼!」聖人斥了一句,道:「徐、杜、孔三位,實有大才,餘皆碌碌,又膽小怕事。中官如此跋扈,沒有他們,如何辦得大事!」

陳氏初時不覺,但想了想後,臉上表情漸漸驚訝了起來。

「陛下。」陳氏嘆了口氣,感覺得犯顏直諫一下,不然這日子怕是過不下去。她沒有什麼野心,也不想與誰鬥,這不符合她的性格。她只想安安靜靜、生活優渥地過下去,閒時練練字,看看書,寫寫詩,如此而已。

「昔年魚朝恩伏誅後,內官不復典兵,德宗以親軍委文官白志貞。志貞收受賄賂,濫募軍士。其時多有身無在軍,但以名籍請給賞者。涇師之亂,帝召禁軍御賊,是時並無軍士趕來勤王,唯中官竇文場、霍仙鳴率諸宦者及親王左右護衛……」陳氏輕聲說道。

這話的意思也很明白了。德宗本來是很信任文官的,但關鍵時刻文官讓他失望了。收受賄賂,招募了一堆爛人,平時也就罷了,但需要勤王的時候,「並無至者」。最後還是一群中官帶著器械,拼死趕來勤王,護衛聖人跑路。

換你是德宗,會更信任誰?

宦官固然跋扈,但殺了真的好嗎?

聖人一聽有些道理,但又想起西門重遂那張老臉,以及宦官時不時的輕視,還有當初田令孜當眾鞭笞的羞辱,怒氣再度上湧,一甩手,道:「你不懂!」

說罷,怒氣衝衝地走了。

內廷女官裴氏靜悄悄地跟在身後。

她出身聞喜裴氏,公卿之後,從壽王時代起便服侍在側,功勞甚大,得了個河東郡夫人的身份。

但她又不僅僅是「丫鬟頭子」之類的角色,事實上經常辦一些機密之事,聖人也時不時寵幸,影響力頗為不小。

孔緯所言之事,聖人其實並未真正下定決心。方才陳氏諫言,也並不是真的發怒,而是被人窺破了內心想法,一時應激反應罷了。

女人,太聰明了也不是好事!

這次,還是得派裴氏出馬,探探邵樹德的口風。若他願意,或許可以嘗試一下,以便真正將權力集中在手裡,而不是任由宦官擺佈。若不願,便罷了,這事風險還是太大。

裴氏服侍聖人多年,如何不清楚他內心的想法?見小利而忘義,幹大事而惜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