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會蕭

這是假的四戰之地吧!

邵樹德想了想,還是得和李克用搞好關係。不然若是需要在振武軍常年屯駐兩萬以上的大軍,豐、麟二州再留一兩萬機動支援部隊,自己的手腳可就完全被束縛住了。

老子才是處於真正的四戰之地啊!蕃人一個個表面恭順,說跪就跪,但邵樹德根本不敢信任他們。不然你試試把河源軍、積石軍抽走,會發生什麼事?

帶著一腦門子官司,邵樹德離開了鄯州,沿著湟水谷地東行。

這次他打算去河州轉一轉,因此繞了一圈,二十三日,至鎮西軍。

此城在後世循化縣一帶,開元二十年築,統兵一萬三千人,隋煬帝西征吐谷渾,即經此處,宿臨津故城(鎮西軍)。

繼續往東南方向走,三十日至河州鳳林縣。九月初三,抵達河州理所枹罕縣。

「蕭相治理河州數年,成果斐然。」邵樹德隨意翻看了一下籍冊,說道。

按文德元年的資料,隴右八州二十七縣,已經有編戶之民261000人左右。嗯,平均一縣萬人……

蕃民差不多也二十萬的樣子,以吐蕃、羌人為主,兼有少量党項、嗢末。

邵樹德並沒有怪罪他的意思。蕭遘上任之前,情況還要更加不堪呢。

「靈武郡王通情達理,倒令老夫不好說什麼了。」蕭遘笑道。

出鎮河州兩年,雖然遠離了中樞權力圈子,蕭遘的精神反倒愈發矍鑠了。

還是地方上自在啊!隴右節度使的職務,只要靈武郡王沒意見,蕭遘可以當到死,朝廷根本換不了他。

手底下一堆門生故舊、親朋好友。有水利人才,有精通農牧的技術官僚,有在工部歷練多年的實幹派,善於處理蕃漢關係的亦有。

世家門閥的人才寶庫,確實非同凡響。

蕭氏本家的子弟不成器沒關係,蕭遘主持過科考,網羅了不知道多少他姓人才。更兼為官半輩子,黨羽眾多,黨羽再連著黨羽的門生故舊,這關係網層層疊疊,治理隴右諸州當真小菜一碟——只要邵樹德替他解決掉喜歡掀桌子的蠻人,這個蕭氏是真的搞不定,因為野蠻人不喜歡講道理。

「才兩年時間,蕭相就把河州治理得有模有樣,某豈能不喜?」邵樹德笑道:「蕭相看中的人才,儘管用,某不會過問。再者,某也找不到這麼多人才。」

「靈武郡王過謙了。今歲以來,轉戰河西、隴右,收五州之地,數十萬民,繳獲數以百萬計。此等威勢,自有才智傑出之士來投。」蕭遘道:「也就河隴地闢,沒太多人關心,不然早就天下皆知了。」

「那蕭相出鎮這偏僻之地兩年,可曾寂寞?」

蕭遘大笑:「老夫一把年紀了,如今能優哉遊哉地頤養天年,還有何不滿足?蕭氏子弟,遷往河州的已有數十,老夫忙時坐衙理事,閒則含飴弄孫,悠遊古蹟,不比在京中與人勾心鬥角舒坦?說不得,來了河州,某還能多活幾年呢。」

其實,河渭之地確實有不少古蹟,主要是佛寺、石刻,山川也很壯美,蕭遘經常與一幫子文人出外遊玩、作詩,確實挺自在。

「聽聞蕭相在階州引種茶樹?」

「楊軍使收復階州之後,朝廷從華州三縣移民七百三十戶,其中便有會種茶者。老夫查了下檔籍,國朝初年階州是產茶的,陷蕃後便沒了。如今可以試種,若能成功,隴右鎮便又多了點進項,販至蕃部,可換回大量牲畜,於民有大利焉。」

邵樹德點了點頭。階州便是漢時的武都郡,後世似乎也是產茶的,蓋因此地氣候、環境適宜茶樹的生長。

「巴南諸州之移民,可還適應渭州?」

邵大帥去年徵諸葛仲保,強遷漢、獠民眾數萬,大部分去了渭州四縣。蓋因當地氣候溼潤,與巴南有幾分相似。更兼可種植桑樹,養蠶織絹,指望著那些巴南移民可以把渭州落後的紡織水平提升一下。

「唔,好教靈武郡王知曉……」蕭遘捋了捋鬍鬚,笑道:「今年渭源縣五百戶獠民利用該縣舊有桑林,織布六千餘匹。其布紋理細膩,與巴州布差別不大,渭州獠布,大有可為。老夫得聞後,發下羯羊做賞賜,以鼓勵百姓耕作之餘織布。不但渭州可織獠布,岷州亦可,秦州在天寶年間,盛產蠶桑,有‘綠葉銀絲’之美譽,陷蕃後一落千丈,而今當重振旗鼓……」

邵樹德含笑聽著蕭遘的地方振興大計。

當過宰相的人,眼光、見識還是有的,知道因地制宜,發展地方優勢產業。巴南獠民不會放牧,那麼在種地之餘養蠶織布,也多了一份收入。

秦州本來發展得很好的蠶桑業,陷蕃後幾乎斷了傳承。大中年間歸國後,發展至今三十餘年,似乎也不太理想。蕭遘想辦法重用專業人才,獎勵生產,此為正道。

邵大帥現在不缺牛羊,不缺放牧的人,但真的缺絹帛。這是軍中賞賜的硬通貨,十分緊俏。

「鄯、廓二州,天寶年間盛產麩金。靈武郡王既已收復,老夫便當遣人多加查訪,如有收穫,便從蘭州礦上抽調人手,開採冶煉。」蕭遘又說道。

蘭州亦盛產麩金。在前殿中侍御史、現蘭州刺史張玄晏的主持下,復開舊礦,年產金數百兩,也不無小補。

「有蕭相在,隴右十州三十三縣,某放心矣。」邵樹德起身行了一個禮,道:「隴右之財貨,蕭相不用急著上供,量力而行即可。若鎮內有需,儘管用,有合用之人才,儘管徵辟,某無不許。徵發關中民戶實邊之事,亦要拜託蕭相多多費心了。隴右諸州,沒有漢民是不行的,關中民戶、天下刑徒,有一個算一個,都要用起來,某等著隴右大治的那一天。」

蕭遘站起身,也有些感慨。

在武夫手下做事,其實沒那麼容易。他們窮兵黷武,四處征戰,不斷索要錢糧,哪管地方百姓死活。但邵樹德能剋制住搜刮百姓衝抵軍需的衝動,知道不能涸澤而漁,光這一點,就比李克用之流強了很多。

「靈武郡王但請寬心。而今朝綱不振,中官弄權。上位者多幸進小人,有才幹之輩反倒被擠得幾無容身之地。老夫身在河州,卻一直關注著朝中局勢,一有機會,便招攬一二人才過來。」蕭遘說道:「放心,非溜鬚拍馬之輩,沒有點本事,老夫也看不上,定不會白費了糧米俸祿。」

邵樹德笑道:「有蕭相把關,自無問題。」

其實,都說王朝末年官僚系統爛到家了,可真的沒人才了嗎?為何新朝取代舊朝後,大量留用的舊朝官僚,卻發揮出了比之前更高的水平、更高的效率處理政務呢?

或許不是他們水平的問題,還有其他多方面因素掣肘,讓他們幹不了事,或者不願意幹事。

蕭遘,在朝中為相那會,雖然判三司,也幹了不少實事,但更多時間似乎在與同僚搞政爭。邵樹德招攬他過來,其實並沒有多關注蕭遘本身的才幹,而是看中了他的人脈關係網。但如今看來,到底是宰相,處理一個藩鎮的內政還是手到擒來的。

隴右鎮,不急著收取大量財貨。現在將其投入生產,未來收穫會更多。

這枚果實,還沒到收割的時候,還需要蕭遘和他的團隊繼續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