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聯絡

其實,事情大家都已經知道了。

攻甘州回鶻這麼大的事情,不可能不事先通氣。但私下裡討論許久,意見不一,張淮深也失去了耐心,準備公開商議。

「大帥,茲事體大,須得從長計議。」第一個說話的仍然是索勳。

張淮深看了他一眼。人都是有立場的,說的話也代表了自己的立場。索勳之前就隱晦地反對出兵,其中的原因,他也能咂摸出幾分,不就是支援所謂的正統嘛。

想到這裡,他轉眼看向了張淮鼎,他的從弟、叔父張議潮之子。

張淮深知道,叔父其實一直想把這份基業留給親子。

當年初起事時,朝廷大軍一路西進,收復數州之地。最遠的高駢,甚至已經駐兵鳳林關,聲勢很盛。叔父為求得朝廷支援,決定遣質入京,以安朝廷之心。

但人質嘛,必須得子弟或至親,不然沒有分量。於是,在商議之後,大中七年(853),時任沙州刺史的父親張議潭、母親索氏及弟弟張淮澄入朝。

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可以說,自己能以22歲的年紀當上沙州刺史,這完全就是父母兄弟以身為質掙回來的,不欠叔父他們傢什麼。

鹹通八年(867)的時候,叔父不得已入朝。因為得子甚晚,長子淮鼎尚未及弱冠之齡,為張氏家族利益計,只能將鎮內事務暫時委託給自己,但也留了許多後手,三個女婿:陰文通任歸義軍左馬步都押衙,這還是叔父親自從朝廷求來的,「超擢升遷」,鎮內軍權第二號人物,死後由其子承襲職位,同時還嫁陰氏女給張淮鼎為妻;索勳,任瓜州刺史長達十四年,最近才擼掉;李明振,在外鎮為行軍司馬。

自己花了多久才慢慢清除掉叔父一系的影響力?

朝廷不給旌節,固然有自己犯錯,妄稱河西節度使,同時也不上供的因素,但張氏內部的混亂、爭鬥也是一大因素。

甚至就連前往長安請節的使團裡,都一堆內奸,有人公開嘲諷「僕射(張淮深)有甚功勞,覓他旌節」、「待你得節,我四人以頭倒行」。

這樣一個暗流湧動的歸義軍,如何不讓人戰戰兢兢?

但如今有個破局之策。

只要擊破東面的甘州回鶻,取得與朔方軍的聯絡,同時與之交好,引以為援,或許便可以壓制鎮內的諸多野心家,比如叔父一家的勢力。

「西有高昌回鶻,不斷抄掠瓜州,東有甘州回鶻,侵掠肅州龍家蕃部,此等局面,爾等就不憂心嗎?」張淮深說道:「老夫每每思之,都夜不能寐。」

張淮深提出這件事情,便堵住了不少人的嘴。

今時不同往日了,回鶻勢力日漸崛起,兩面夾擊,歸義軍的局勢空前惡化。

之前試圖併吞涼州,其實也是為了打破這個被東西兩面同時受敵的窘境,獲得更多的地盤和人口,先解決一側的威脅再說。

但甘州回鶻敗而不死,反倒越打越強,李明振在涼州三十年不得升遷。乾符年間幫朝廷收復涼州後,亦迫於內外交困的形勢退兵,這條路算是徹底被堵死了。

張淮深本已絕望,認為歸義軍可能要就此沉淪下去了。但沒想到,邵樹德在靈夏快速崛起,東征西討,打下了好大一片地盤,麾下良將數十,精兵數萬,實力是歸義軍的數倍。

此等強援,或可結之。

「大帥,甘州回鶻十餘萬眾,其人輕捷善戰,彪悍難制,我等如何破之?鎮內最多出蕃漢兵馬一萬,非回鶻之敵也。」索勳繼續提著現實的困難,試圖打消張淮深的這個念頭。

「索將軍此言差矣。」節度判官、權掌書記張球立刻出言道:「邵樹德所領乃朔方勁兵,其致書大帥,言親統大軍五萬,征討河西。或是虛言,但兩三萬應還是有的。甘州回鶻四處樹敵,嗢末、龍家、吐谷渾、粟特、韃靼、羌人,哪個與他們無仇?若我歸義軍出兵一萬,肅州龍家為報大仇,亦可出兵一萬,有此兩萬大軍,再有朔方軍配合,破之必矣!」

「邵樹德搜刮全鎮,或有五萬大軍,但怎麼可能全帶過來?」索勳不敢對張淮深發火,但對張球可不客氣,只聽他說道:「朔方軍自稱擊敗嗢末,殊為可疑!其若勝,緣何還要親自統軍來援?必是戰事不利,心中憂慮,故大言誆我為其火中取栗。此等手段,某見得多矣,張判官怕是高看他了。」

「索將軍若不信,大可遣曹氏、龍氏多方打探。這兩族在涼州可不少親朋故舊,得到準信應不是很難。」張球說道:「勝就是勝,敗就是敗。嗢末大軍已於涼州城下被擊破,此無疑也。接下來,邵樹德怕是要招撫諸部,南攻吐蕃六穀了。甘州回鶻與其親善,素稱盟友,定會引兵救援,此乃千載難逢之良機也。」

索勳冷哼一聲。

曹氏、李氏、陰氏、安氏等鎮內大族也猶豫不決。

甘州回鶻勢力強大,若真是被邵樹德誆騙,那麼此番出兵定然不利,後面會遭到回鶻無休止的報復,乃大麻煩也。

但另一方面,如果事情成真,確實也是個一勞永逸解決甘州回鶻的良機。

誘惑與風險都擺在這裡,真的讓人好難決斷。

「從弟有什麼看法?」張淮深突然轉向了張淮鼎,問道。

張淮鼎今年四十二歲,從過軍,當過政,但一直都沒什麼出彩的地方。而且性格陰沉,為人狠厲,並不太受張淮深待見。

不過他終究是叔父張議潮的嫡子,在鎮內有很多支援者,不得不小心對待,事事詢問他的意見。

「哲兄若問我,弟便直說了。不可出兵!」張淮鼎毫不客氣地說道:「瓜州內部的吐谷渾慕容氏素來不服管教,沙州亦有陽奉陰違之部落。西又有高昌回鶻,去歲數次侵掠,我軍力不能拒。如此之形勢,若出兵甘州,勝還罷了,萬一大敗,損兵折將,這沙、瓜二州還要不要了?先考一手創立的基業,某可不想見到它毀於一旦。」

張淮深聞言臉色不豫。

這說的什麼話?叔父起兵建立的基業,其他人沒份麼?

先父張議潭盡輸家財,招募兵馬,支援叔父擊吐蕃,同時還幫著說服了諸多胡人蕃部起兵響應。起事成功之後,更是入朝為質,安朝廷之心。這不是功勞麼?

出兵夾擊甘州回鶻,看起來阻力很大啊。

但張淮深還是想動一動。原因無他,再這麼渾渾噩噩等下去,歸義軍最終是個什麼結局,他都可以想象得到。

有些機會,一旦錯過,就沒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