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另一重身份

蟲圖騰 閆志洋(狼七) 第1頁,共2頁

遠在北平南城的雞毛店中也傳來了螽斯的鳴叫之聲,那聲音是從雞毛店外的樹梢上傳來的。子午低著頭站在馮萬春的面前,只見馮萬春一雙眼睛盯在時淼淼的手背上,在她的手背上有幾條血色的紅線,如蛛網一般交織在一起。

「你知不知道,這種毒中在人身上時間長了會出人命的?」馮萬春責罵道,子午低著頭諾諾道:「哦,我知道了師傅。」

「幸好只有幾個時辰而已,否則這姑娘的命就保不住了。」馮萬春說著抬起頭,窗外螽斯的鳴叫聲讓他心中有些煩躁,子午見師傅忽然不再說話,連忙抬起頭,恍然明白是那螽斯打擾了師傅的思路,於是便上前關上了窗子。

馮萬春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然後道:「你先到外面等著,我幫這姑娘清掉身上的毒素。」

子午聞言連忙點頭如獲大赦般地走了出去,之後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他走到雞毛店後面的院子之中,此時已經過了丑時,月光清亮,落在院子之中,此時的北平城中難得有如此平靜的夜晚。

那個豫劇戲班早已經唱完堂會回去休息了,子午坐在院中的一塊青石板上,這塊青石板平日裡是供住客洗衣服所用,積年累月上面已經光滑無比。子午坐在青石板上,雖然剛剛因為給時淼淼下毒被臭罵了一頓,但是心中卻在擔心著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歐陽燕雲交給自己的事情。他的記憶一下子回到了昨天在雙鴿第後山的那個時候。

他剛剛睡醒便發現歐陽燕雲正坐在自己面前,不禁一愣,向後退了退:「子午,你跟我來一下。」

子午不知歐陽燕雲意欲何為,跟著歐陽燕雲走到後山的平臺之上,歐陽燕雲忽然「刷」的一下掉下了眼淚說道:「子午,你能不能幫我一件事?」

子午當下愣住了,他萬萬沒有想到歐陽燕雲會這樣求他,他勉強從臉上擠出一絲微笑說道:「歐陽姐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說吧!」

歐陽燕雲長出了一口氣,然後湊在子午的耳邊輕輕地低語著:「幫我殺了那個時淼淼!」

子午聞言大驚失色,連忙向後退了兩步道:「歐陽姐姐,這……這件事我做不到啊,是不是要和小世叔商量一下啊?」

歐陽燕雲收起眼淚,努起嘴道:「哼,口口聲聲叫我歐陽姐姐,好不親熱,一旦提到正事兒上來就開始畏畏縮縮地推脫,我就知道你肯定靠不住,不過醜話說在前面,你既然不同意幫我,也不能告訴潘哥哥,否則姑奶奶我對你不客氣。」歐陽燕雲似乎心中早已經打定了主意,冷冷地望著子午說道。

「歐陽姐姐,這件事我勸你還是從長計議,你也與時淼淼交過手了,你根本不是她的對手,怎麼殺她?再說你和她也無冤無仇,何必呢?」子午勸說道。

「哼,我以為被她迷得神魂顛倒的只有那個白痴潘哥哥呢,原來你子午也被那個妖精迷得是非不分了。」歐陽燕雲大聲叫罵道,「你也知道我爺爺是被日本人偷襲的,那個小妖精又和小日本那麼曖昧,說和她沒關係鬼才相信呢。」

「這……但是確實是她救了潘璞叔啊!」子午道。

「切,不過是苦肉計罷了,她就是用這種方法來博取我們的信任,然後將我們一網打盡。真不知道那個小妖精給潘哥哥吃了什麼迷藥。」歐陽燕雲顯然對時淼淼恨之入骨。

「這件事我們是不是應該和小世叔再商量商量?如果弄錯了……」子午堅持道。

「哎,你一個大老爺們兒怎麼做事總那麼磨磨唧唧的。」歐陽燕雲說到這裡便湊到子午耳邊道,「我懷疑咱們之間一定有內奸,那個人肯定是那個小妖精無疑!」

「好吧,我答應你。」子午聽完歐陽燕雲的話決斷道。

歐陽燕雲高興地拍了一下子午的肩膀,然後攬著肩膀道:「這才是我認識的乖弟弟,好子午啊!」

子午被歐陽燕雲這樣一攬,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頓時瀰漫開來,子午心頭微微一顫,有種心猿意馬的感覺,這種感覺他從未有過,瞬間他做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詫異的決定,為了這個「姐姐」,哪怕是送了性命又有什麼可惋惜的呢?

記憶瞬間回到了那個小酒館,子午給時淼淼倒了一杯酒,他將毒藥放在自己的手指上,在碗口輕輕一抹,雖然他答應了歐陽燕雲,但是心中卻始終有些不安,因此這毒藥的量也不大,可是他卻不知道這份藥量用在蟲身上雖然不至於斃命,但是人的體質卻完全不同,這些分量的毒藥足以讓時淼淼在一天內斃命。

想到這裡子午長出了一口氣,心中不免又想起了歐陽燕雲。那女孩子的影子總是時不時地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揮之不去,想起來甜蜜,想起來愜意。歐陽燕雲現在在什麼地方呢?也許已經找到她爺爺和弟弟的下落了吧!子午站起身在院子中不停地徘徊著,迫不及待地希望能早點兒離開北平城,見到歐陽燕雲。

正在此時子午的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門軸轉動所發出的「吱吱」聲,子午的眉頭微皺,向那個方向望去,只見身後的一間屋子的房門被拉開了,從中走出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

這個男子推開門向外望了望,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子午的存在。子午頭也不回地走回到店中,那男子在雞毛店的後院打量了一圈,然後也鬼使神差地坐在了子午剛剛坐過的那塊青石板上。

推開房門,子午見時淼淼正半窩在床上,馮萬春坐在時淼淼的面前,兩個人正在輕聲談論著什麼,見子午走進之後兩個人都向他的方向望了過去。

「小世叔,您……您沒事吧!」子午自知理虧,便有些心虛地說道。

時淼淼看了看子午,從嘴角間露出一絲冷冷的微笑:「是誰讓你給我下毒的?」

「這……這我不能說!」子午的話讓馮萬春極為惱怒,他剛要發作卻被時淼淼攔住了。

「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指示你下毒的人是誰!一定是歐陽姑娘吧!」時淼淼淡淡地說道。

「啊?你是怎麼知道的?」子午的心事一下子被時淼淼道破,不禁有些心驚,心想這件事只有歐陽燕雲和自己知道,這個女人是怎麼知道的呢?

「看來我猜對了。」時淼淼微笑著說道,「我知道歐陽姑娘一直對我有偏見,這也不足為奇,不過子午你下毒的功夫確實不怎麼樣!」

「是啊,開始我還真不知道時姑娘就是水系驅蟲師的君子,可是剛剛我為她驅毒的時候才發現,原來她所中的並不是咱們土系的毒,雖然同樣會在手背上產生蛛網狀的血絲,但是卻比土系的毒厲害得多。」說話的是馮萬春。

「那麼說我給你下的毒……」子午驚訝地說道。

「呵呵,你給我喝的那些酒我已經在你不察覺的時候悉數吐了出去,我想我這次中的毒應該是松井所下!」時淼淼咬了咬嘴唇道。

「你啊,還是太嫩了,水系驅蟲師是用毒大家,你那點兒雕蟲小技還敢在時姑娘面前班門弄斧,真是自不量力啊!」馮萬春的話讓子午頗為好奇,一直以來他只知道時淼淼最為拿手的只有兩樣,一樣是三千尺,一樣便是易容術。難道用毒也是她所長?

「我怎麼從未聽小世叔您說過啊?」子午心想既然時淼淼中的毒與自己無關,心裡也便輕鬆了很多,臉上堆笑地坐了過來。

「傻小子,你小世叔家傳的用毒之術可以說大江南北無人不知啊,虧你小子還敢在她面前用毒。」馮萬春說著拍了拍子午的頭,雖然未用力,子午還是輕輕地揉了揉。

「是什麼毒?」子午好奇心起。

「蠱……」時淼淼只說了一個字卻讓子午心中生出些許懼意。

「對了,時姑娘,我剛剛幫你把了脈,封住了你身上的幾個穴位,可以勉強抑制住你身上的毒性,不過我實在是不知你究竟中的是什麼毒,因此也很難幫你清除。」馮萬春有些抱歉地說道,「可能這世上能清除這種毒的只有潘俊了。」

「是啊,小世叔,你中毒的事情有沒有告訴潘俊小世叔啊?」子午頗為熱心地問道。

時淼淼輕輕地搖了搖頭:「我也是今天才發現自己中毒了的。唉……」說完時淼淼撐著身子從床上坐了起來,「不過總算是幸運地將馮師傅從監牢裡救了出來。」

「真是感謝時姑娘為了老夫這條賤命以身涉險啊!」馮萬春此時說話極其謙虛,絲毫不以自己是土系驅蟲師的君子而自居。

「其實晚輩還有一件事不明!」時淼淼似乎對馮萬春也極為尊重,畢恭畢敬地說道。

「哦?時姑娘請講。」馮萬春的話音剛落只聽子午壞笑道:「嘿嘿,我知道小世叔不明白的問題是什麼!」

「哦?」時淼淼和馮萬春兩個人都望向子午,只見子午故弄玄虛道:「小世叔一定是想問我們是怎麼在她昏迷之後離開京師第二監獄的!」

「呵呵,確實是這件事!」時淼淼久違地笑了笑,但這笑意卻讓子午覺得一陣心慌,並非時淼淼笑起來不美,是因為太過於驚豔,子午心想難怪歐陽姐姐叫時淼淼是小妖精,不過子午更加好奇時淼淼真實模樣究竟是什麼,也許是個醜八怪也說不定,想到這裡子午禁不住笑了起來。

「哦,這個啊……」馮萬春說到這裡眉頭微微皺了皺,輕輕閉上眼睛,道,「不好,有至少六十人正在向我們這個方向趕來,大概還有六里左右。」

「啊?」時淼淼和子午身體都是一顫,子午他們從京師第二監獄逃出,卻因為夜裡城門緊閉,只能又躲回到這間雞毛店中,按理說日本人應該不會那麼快找來的,難道他們的行蹤被洩露了?

「師傅,您是怎麼知道的?」子午不解地問道。

「呵呵,我們土系驅蟲師秘訣之中的另外一個秘術叫八觀(諸子百家,農家學派重要著作),在閉目時可以聽到方圓數里的動靜。」馮萬春淡淡地說道。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子午追問道。

正在此時他們忽然聽到屋子外面似乎有人急匆匆地走動,不小心將一隻茶碗帶倒了,「啪」的一聲掉落在地上,碎裂成無數的碎片。

「誰?」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進了時淼淼和子午的耳邊,兩個人對視了一下卻誰也不敢確定這個聲音。

「老大,有一隊日本人正在向咱們的方向奔襲過來,是不是已經發現咱們取回了那東西?」這個聲音顯然是剛剛不小心打碎那個碗的年輕人。

「媽的,這群狗日的,就算是豁出老子這條命也得保住小虎的頭!」說話的正是霍成龍,自從上次為了保護潘俊一行人順利離開北平,霍成龍用了聲東擊西的計謀炸燬了小日本在北平的軍械庫之後就再也沒有了音訊,誰想竟然在此處再次巧遇。

「小世叔,真的是霍老大!」子午驚喜地說道。

「嗯!」時淼淼點了點頭。

「你們說的是霍成龍嗎?」馮萬春的話讓時淼淼忽然想起霍成龍曾經說過在他雙腿被炸掉之後,是經馮萬春介紹他去保護金無償一家的。

「對啊,您應該對他很熟悉吧!」時淼淼回答道。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馮萬春不知道在他入獄這段時間裡所發生的事情。

「是霍成龍霍老大嗎?」子午推開門輕輕地喊道,對面沉吟了片刻道:「你是什麼人?」

「我是子午啊,你不記得了嗎?」子午壓低了聲音說道。

「啊?你們還沒有逃出北平城嗎?」霍成龍的聲音剛落,對面的門已經被推開了,走出的人正是霍成龍,只是此時霍成龍的臉上隱約可見新鮮的傷痕,一臉的疲憊,但是眼神依舊犀利。

「不,不,我們是回來救我師傅的。」子午說著閃開身子讓霍成龍進來,霍成龍剛走進來就正好與馮萬春四目相對。

「馮爺,您出來了?」霍成龍一把抓住馮萬春的手臂激動地說道。

「是啊,總算是逃出來了,不過你怎麼會在這裡?」馮萬春驚訝地說道。

「這事情說來話長了,我的兄弟被小日本殺了,頭被懸掛在城外,我帶人連夜將頭偷了回來。沒想到竟然在此處遇見你們,只是我們可能走漏了行跡,那群狗日的集結了人馬向這個方向開來了。」霍成龍一口氣說完。

「是不是卞小虎的頭?」時淼淼關切地問道。

「唉,是啊!我霍成龍這條命是無數死在鬼子槍下的兄弟們換回來的,我絕不會拋下任何一個兄弟。」霍成龍自從經歷了盧溝橋事變之後,就對鬼子恨之入骨,整整一個連的兄弟,最後只剩下包括卞小虎、霍成龍在內的四個人,他那時便發誓絕不會拋下自己的兄弟。

「大哥,咱們現在怎麼辦?小日本就快過來了!」剛剛那個打碎碗的漢子說道。

霍成龍略作思量,然後抬起頭對著馮萬春道:「馮爺,你們一行人先從後門走。」說完他匆忙回到屋子裡將一個黑色的盒子拿了出來,那個盒子有五寸見方,外面用黑布包裹著。

「這裡面是小虎的頭,麻煩馮爺帶出北平城,在城外東邊十五里的地方有我們的兄弟接應,如果你們能出去的話請把這個交給我的兄弟們。」霍成龍邊說著邊摩挲了一下那個盒子,然後遞給馮萬春。

「我們幾個弟兄在這裡抵擋一時。」霍成龍邊說著邊看了看身後的幾個漢子,在他身後站著包括那個打碎茶碗的漢子在內一共還有四人,他們個個身材魁梧,腰間別著手槍,臉上毫無恐懼之色。

「不行,他們可能是衝著我們來的,你們絕不能和那群日本人硬拼。」馮萬春一手提著那個盒子,一手握緊霍成龍的手道。

「馮爺,上次我們炸燬了鬼子的軍械庫的時候就已經賺夠本了,這次只是為了奪回小虎的頭,我霍成龍這一生夠了。」霍成龍邊說著邊抽出手槍道,「兄弟們,準備了!」

「好!」四個人異口同聲道。

「對了,馮爺,還有一件事我要和您說,這件事是上次我們去軍械庫發現的。」接著霍成龍湊到馮萬春的耳邊低聲耳語了幾句,只見馮萬春臉色凝重,聽完之後道:「那件東西現在在什麼地方?」

「因為那件東西太大了,不好攜帶,後來我們準備將其與那些軍火一起炸燬,誰知這時卻被日本人發現了,於是我們只能匆忙地點燃了導火線。不知道有沒有被我們炸燬,當時我就特別奇怪,那件東西怎麼會被放在防守嚴密的軍械庫中呢?」霍成龍的話讓子午和時淼淼都十分好奇,卻又不好問。

「好了,馮爺,你們先走。我們兄弟先將這些小日本引開!」說完霍成龍頭也不回地帶著四個兄弟推開門走出了雞毛店。

馮萬春站在原地,忖度了一陣道:「時姑娘,子午,我們快點兒離開這裡。」

「你們走不了了!」這聲音正是從雞毛店的後院傳來的,馮萬春一行人當下一愣,子午連忙推開門,走進後院,只見後院之中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

「什麼人?鬼鬼祟祟的,趕緊給老子出來!」子午大喊道。

他的話音剛落,後院的一間客房的門被緩緩地推開了,子午清楚地記得剛剛自己在院子中乘涼的時候正是那間房門也被推開過,此時那個男子緩緩從客房中走出,穿著一身豫劇青衣服飾。

「你是什麼人?」子午問道,此時馮萬春和時淼淼二人已經從屋子裡走了出來,定睛望著眼前這個穿著戲裝的人。

男子緩緩地抬起頭,月光如華地灑在男子的臉上,映出一張俊朗秀氣的臉,只是那雙眼睛之中卻滿了殺氣。

「子午,退下!」馮萬春冷冷道,他緩步走上前去輕輕拍了拍子午的肩膀,望著眼前的人道,「真沒想到你竟然會投靠日本人!」

「呵呵。」那人冷笑了兩聲,臉上卻始終毫無表情,「難得你還能記起我!」

子午和時淼淼聞言對視了一下,顯然馮萬春與這個人認識,難道是冤家對頭?

「當然。」馮萬春輕輕扶著袖子道,「真怪我一時之仁,留下你這個禍害,你竟然為了一己之私投靠日本人當了漢奸!」

「呵呵,我不是漢奸!」青衣男子微微笑了笑,他斜視了一眼馮萬春,輕蔑道,「師傅,我如果告訴你一件事,你一定會驚訝至極。」

「哼,我和漢奸沒有什麼話好說,出手吧!」馮萬春語氣冰冷而堅定。

「不著急,反正你們今天也走不掉,我忍辱負重這麼多年,我一定會讓你們死個明白的!」青衣男子仰起頭看了看月色,然後道,「我不是漢奸,我根本就是日本人!」

這句話一齣口,時淼淼和子午立刻感到馮萬春的身體猛然顫抖了兩下。

「什麼?你是日本人?」馮萬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呵呵,是啊,我本來就是日本人,我六歲就被選出來秘密地送往關東,以間諜的身份潛伏下來,我的目的就是為了接近你。」眼前的青衣男子一字一句地說道,似乎要將這些年的苦楚全部講出來。

「接近我?」馮萬春冷笑了兩聲道,「我現在終於明白你為什麼要偷土系驅蟲師的秘訣,原來那才是你真正的目的所在!」

「那時候的我還是太年輕,太幼稚了,終究被你發現了行蹤,以至於被驅除出門,我才不得不遠走河南進入這明月班,但是我一刻不曾忘記我臥薪嚐膽來到中國的目的。」他說完長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