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老工匠嚴華悔不當初

如今陝北境內不安寧,匪患成群,商人們要是沒有自己的武裝,恐怕走不了多遠就得連人帶貨被人家給搶了。

朝廷的軍隊,那是不用指望的。

商人們都是半武裝性質。像這支隊伍,規模並不大,兵器都藏起來,也是因為在保寧堡裡,有所顧忌。

車隊一離開城池,這些漢子們立刻都活躍起來。

「呼,他孃的,終於出來了!這東西硬邦邦地藏在身上真是不舒服。」

漢子們一邊說著,一邊把短刀、匕首之類都拿了出來,隨隨便便往身上一別,一股彪悍之氣顯露出來。

「李老爺,那姓嚴的敬酒不吃吃罰酒,乾脆咱們直接綁了他就走。料來一個老匠戶,誰又管得著了?」

「就是!這大過年的也回不了早盛塬,咱們辛苦些沒關係,可大帥在家遲遲等不來好訊息,倒是咱們做屬下的辦事不利了。」

「就是,李老爺,您下命令吧!綁了他就走,只要到了早盛塬,由不得他不幫咱們做事。」

「是啊!到了早盛塬,不用咱們脅迫,他自會看到早盛塬的好,自己就想開了。」

戰士們紛紛要求強動手。

李老爺自然就是老木匠李老漢,他現在扮作商隊的領頭,被人稱作一聲李老爺。

只見他手拿一個大煙袋,不急不忙地抽上幾口,等到大家都說完了,才慢悠悠地開口道:

「我知道,這都過年了,大家心裡著急。不過,著急也沒有辦法啊!大帥對火銃的重視程度,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為了造好火銃,他可以說是不遺餘力。讓咱們出來找嚴華是為了什麼?一個老頭子,有什麼好的?」

「自然是為他能造火銃。」戰士們紛紛說道。

「對啊!所以,我們就要解大帥之憂。火銃,可沒有大家想的那麼容易造!嚴華固然是老工匠,可早盛塬一無所有,要平地起高樓,只憑他一個人可不行。到時候一年半載的還造不出火銃來,那可如何是好?」

說到這兒,李老稍微停頓了一下,見大家都露出思索的神色,才繼續說道:

「現下朝廷腐敗,從兵仗局中逃到榆林衛的工匠可不止嚴華一人。如果我們能說服嚴華,讓他真心為大帥做事,然後再多召集些工匠,大帥的大事何愁不成?我們多花些時間,將事情辦好了,以後在大帥面前、在眾位弟兄們面前也能抬得起頭來。」

「嗯,李老爺深謀遠慮,是我們考慮不周了。」戰士們想想,確實是這麼回事兒。

「更何況,估計也不用我們等多久了。相信嚴華這老東西過不了眼下這一關,咱們的機會也就來了。」李老笑眯眯的,看起來要多陰險有多陰險,渾然不似先前那個老實巴交的老工匠了。

…………

陝北榆林衛一帶,是大明永樂年間就劃定的養馬場。

從黃河以西到邊境長城一帶,都是養馬的範圍。

在養馬場內,不準種植任何糧食莊稼,都用來為朝廷培養戰馬之用。

在明朝中期以前,這項政策是執行地很好的。可是越到後期,隨著衛所制度的腐敗,駐守的將領們開始侵吞這些田地,利用手下的軍戶不斷開墾牧場用來耕種。

至於朝廷所需要的馬匹,則是通過紅兒山一帶的邊市進行貿易,從蒙古人處得到。

漢人本就善於耕作,這些田地用來耕作,收入所的往往是用來牧馬的數倍。然後,將這些糧食換成食鹽、茶葉等——或者直接用糧食進行交易也是有的——再跟蒙古人交易,換來馬匹,應付朝廷。

到了崇禎年間,這裡早就看不到任何養馬場的跡象。

嚴華一家本是匠戶,按照太祖爺定下的規矩,家裡的戶籍成分,那是不能改變的。也就是說,一旦被定為匠戶,除非立下特別大的功勞、得到特意的獎賞等,否則的話,以後子子孫孫都要是匠戶,只能從事工匠這個職業。

在明朝,匠戶的地位是非常的低的,比普通民戶遠遠不如,跟軍戶來也差不了多少。

但是對於自己家裡的地位,嚴華也沒什麼不滿意的,畢竟這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按照他的話來說,這是各人的命。

有的人命好,生下來就是皇帝,那是人家上輩子修來的;有的人命一般,生下來是地主人家,也不愁吃穿;像他們這樣的匠戶,則是上輩子作孽,所以這輩子要遭罪,來贖清業障。

嚴華做了半輩子的火銃,他的手藝,在兵仗局那也是數得著的。

可是,這又有什麼用?不管你的火銃做的多好,到月底餉銀該拿不著,還是拿不著。至於升職,那是更加不用想的了。

而且,上層的官員們還三天兩頭的剋扣精鐵等各種工料,致使很多批火銃的生產都不能按時完成。

幾年前,有一次嚴華所在的小隊就遭到了這種待遇。工料被剋扣,導致弓起不能按時完成。

結果,恰逢工部工部侍郎下來檢查,這個黑鍋自然不能由兵仗局的官員來背。

兵仗局的大使略施手段,就將罪名加在了匠戶們的身上。

嚴華氣不過,上前跟工部侍郎理論,結果被治了個大不敬的罪名,罰去一年的餉銀,當眾打了二十大棍。

事情到這兒本來也就算了。

奈何嚴華一家就指望著他的這些餉銀生活,平時拖欠,並且下發的本就不足,這次再被扣去一年,眼瞅著家裡就揭不開鍋了。

嚴華只能孤注一擲,在大街上攔轎告狀。

沒想到這下可是捅了大簍子。

因為剋扣匠戶的糧餉以及生產火銃的精鐵等物,這本就不是兵仗局一家所為,而是從戶部到工部上下,凡是經手的部門,就沒有一個手腳乾淨的。

嚴華這一狀,幾乎算是把京城大半個官場給得罪了。

最後,他不得不跟兵仗局的幾個匠戶一塊兒逃亡,到了榆林衛。

明朝戶籍制度嚴格,表現的一個方面就是人們都不能隨便離開自己的故鄉。

能在全國各地自由出行的,也就是有功名的秀才,或者是名士紳才行。其他人,包括一些行腳的商人,必須得有路引才行。

還好天啟年間很多事情都比較混亂。嚴華一夥走運之下,順利地到達了榆林衛,開始在定居。

大半輩子,經歷了各種風風雨雨,現在的嚴華只想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哪怕苦些累些也沒關係。所以,當李老漢過來想邀請的時候,他是絲毫沒有動心的。

雖然嚴家現在正面臨一個大的困難,嚴華也不想「屈身從賊」。

今天是正月十五中元節,算是一個小年,各家各戶都應該歡慶的時候,嚴家卻是一片愁雲慘淡。

「爹,不如我們跟了李叔去吧!兒子打聽過了,那凌家軍是最近在碎金鎮一帶興起的,著實幹了些大事情。聽說,連小曹將軍都死在他們的手中了。」

說話的,是嚴華的大兒子,叫做嚴璫。二十多歲快三十歲的人了,到現在還是個光棍,這在明末來說,可是標準的大齡剩男了。

嚴璫平時就愛跟邊軍的一些老卒子們聊天,對於周圍發生的一些事情比較熟悉。

「混賬話!我們好不容易在榆林衛有了個身份,這要是從了賊,可就徹底是朝廷的黑戶了,以後子子孫孫還想抬起頭來?我要是這麼做了,死了都沒臉見老祖宗。」嚴華立刻啐了一口,罵道。

嚴璫卻是不服氣的樣子,繼續說道:

「哼,什麼算從了賊?要我看,這朝廷能不能坐的安穩,可還不好說著呢!我可是聽說了,現在整個陝西烽火遍地,起義造反的農民到處都是。朝廷的軍隊根本就管不過來,咱們這榆林衛說不定哪天就讓人家給搶了去呢!」

「看這話,是越來越混賬了!趕緊閉嘴,小心給咱們家惹禍端!」嚴華趕緊喝止道。

「咱們家的禍端還小嗎?就說胡把總回頭來催要銀子,你拿得出來嗎?到時候就是家破人亡的大禍啊!」這時候,旁邊嚴老夫人說話了,開口就是對丈夫的責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