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在位時間極長的阿塔薛西斯二世死了,波斯再度動盪不安,各郡總督往往兼任軍事首長,與中央對抗,這正是秦人襲擾其邊郡的大好良機!
在趙渠梁眼裡,不管是巴克特里亞還是花剌子模,這兩個波斯的郡都是膏腴之地,若秦人能征服那裡,何苦再回蔥嶺以西吃沙子?
他唯一的阻礙,在於秦人拋棄輜重,從瓜州往西跑了幾千里路後,整整兩代人已經徹底游牧化,在草原上能靠著馬鐙和馬蹄鐵稱雄,然而面對高大厚實的巴克特里亞邊塞居魯士城,卻有些束手無策,所以過去兩三年間,秦人都是看準時機跑進去搶掠一番後,就只能無奈地退回來,他們無法佔領那裡。
如今有了衛鞅獻上的火藥火炮,這個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但衛鞅卻不這麼看,他說道:「秦君以為,能馬上取江山,能馬上治江山焉?」
……
趙渠梁一愣,問道:「此言何意?」衛鞅道:「過去三十年間,秦人在西域天山蔥嶺間游牧遷徙,打下一座城邑燒殺擄掠就走,當時是為了躲避昊朝追趕,迫不得已。現如今卻不一樣了,敢問秦君,你是繼續做蔥嶺以西的一介流寇,其興也勃,其亡也忽呢?還是想建立一個赫赫大邦,建立一個能夠與昊朝比肩,傳遞十代、幾十代的西方華夏?」
趙渠梁深受震動,避席道:「自然是後者!但渠梁愚鈍,還請先生教我馬下治江山之法。」
衛鞅道:「其實並不難,在中國,商湯、周武、昊高,三者都是逆上造反取天下,奪取後卻順勢懷柔守天下。而當年吳王夫差、楚白公勝,都是因為窮兵黷武而遭致滅亡,昊孝武帝也差點因為如此而導致國家覆滅。文武並用,才是長治久安的方法。」
「所謂的文,就是制度!」
「制度?」
「不錯。」衛鞅指著趙渠梁身上的華服道:「前日秦君穿著胡服,我便一言不發,今日改穿華服,我便滔滔不絕的原因就在於此。要想長治久安,就必先有一套合適的制度,夏朝的時候,周人祖先不窋失官,於是奔於戎狄之間,幾百年來一事無成,直到太王時,重新建立宮室制度,這才有了後來的六百年周朝……」
「秦人的經歷與不窋時的周人何其相似啊,雖然竄入戎狄,秦君現在也以塞人、月氏之長自居,秦人漸染胡俗,肉為食,酪為漿。但畢竟是華夏貴胄,昊天上帝的子孫,古往今來,只聞以夏變夷者,未聞以夷變夏者。如今秦國已在蔥嶺以西站穩腳跟,又征服了薩迦人所居的大宛城,還想向西方、南方的波斯邊郡繼續拓展。這些地區雖然與中原有水土差異,但都是農耕之地,且有自己的文字、神祗。」
「臨漳學宮近來有一種理論,文明高者,必然同化文明低劣者。到了城郭農田裡,胡服辮髮那一套就不適用了,若不想百年之內,秦人淹沒於胡人塞人的海洋裡,忘了自己的文字衣冠,忘了自己來自何方,秦君就必須更易秦制,恢復華夏禮樂,讓異族變成秦人,而不是秦人變成異族!」
「衛先生真是秦國的大救星啊!」衛鞅的話,正中趙渠梁下懷,他其實是出生在昊朝境內的,跟隨秦獻公西遷時已經記事,也依稀記得中原的繁華文明,心嚮往之,如今也很想讓秦人也建立一個如中國一般的國度……
……
在接下來的六年間,依靠衛鞅從中原帶來的火藥和大炮,原本在居魯士城前一籌莫展的秦人開始發威,連續攻城略地,也不再搶完就跑,而是步步為營,逐漸吞併了整個波斯的邊郡巴克特里亞。
昊元126年(西元前350年),在將秦人的大本營從河中草原遷到農耕城郭相望的巴克特里亞藍氏城後,趙渠梁便請衛鞅為他劃定國策。衛鞅作了《衛君書》24篇,獻給趙渠梁,每奏上一篇,趙渠梁都稱讚叫好。
衛鞅的策略,基本上是為秦人劃定了一條從游牧行國迅速轉化為農耕專制君主國的道路。
首先,採取南北面官制度,在北部的河中、天山以西草原地區,設定北面官,又稱之為五部翕侯制,治宮帳、部族、屬國之政,但各部翕侯的兵權歸於秦君。南面官則治大宛、巴克特里亞等地,設定郡縣,將城郭裡的波斯人和塞人編戶齊民。秦君也會按照過去三十年的傳統,進行四時巡守,以保證對草原翕侯的控制。
其次,制定法律,這一點倒是不用愁,雖然過去三十年裡,秦人在游牧遷徙中丟了衣冠,但他們效仿昊朝的法律卻一直保留著。
第三,也是最為重要的一點,因為秦人人口不過二三十萬,其餘七八十萬均是塞人、薩迦人、烏孫人、月氏人、西域胡等,為了防止秦人被同化,便定下了秦人高高在上的「國人」地位,並且要恢復華夏衣冠。
有趙渠梁帶頭,在秦人力恢復衣冠倒是不難,但衛鞅卻不滿足於此。昊元130年(西元前346年),波斯帝國的統治越發衰竭,秦人乘勢攻下了西北面的花剌子模,消滅了波斯人在這裡羸弱的統治,還征服了古國赫瓦里澤姆。
眼看秦人已經徹底在這片土地站穩腳跟,衛鞅便請求趙渠梁在藍氏城頒佈了一道名為《易服令》的法令。
「秦君尊重波斯人、塞人信仰,但所有秦君南面官治下的貴族,百姓,也要遵守秦國的規矩!」
「凡今之後,以一年為限,河中郡、大夏郡、火尋郡(花剌子模)、大宛郡三處城郭里閭,若有再著波斯衣帽、長袍者,是身在本國,而心在波斯。自今以後,犯者俱加重罪!」
在苛刻的秦法下,一年之內,這些被秦人用大炮征服的地方,統統改了服飾,當然,後人也考證說,這是衛鞅和趙渠梁為了讓他們囤積在府庫裡的麻布、葛布能夠賣出去。
過了一年,又一道更加令人不滿的《束髮令》又從藍氏城的秦宮裡發了出來。
「各郡一年內使城郭里閭百姓效仿國人,盡行束髮,遵依者為我國之民,遲疑者同逆命之寇,必置重罪;若規避惜發,巧辭爭辯,決不輕貸!」這是一道嚴令,只能執行,不許違抗。在衛鞅看來,被秦人征服的兩百萬波斯人、塞人是否束華夏髮式,絕不僅僅是一個頭發問題,而是一個政治問題!他其實把束髮髻作為的「良民證」使用!同時,也是為了防止不到三十萬的秦人,慢慢湮沒在海量的被統治者中。
這項法令引發了不少人的抗議,但在「束髮則留頭,不束不留頭!」的殘暴口號下,大多波斯人和塞人還是默默遵守了,束髮也比被殺好,最遺憾的,就是各地的理髮師紛紛失業……
昊元138年(西元前338年),秦國的疆域已達五千裡,北至康居,東臨蔥嶺,西抵奄蔡,南至健陀羅,蔚為大邦,成了東西方貿易的樞紐,一些中原學者通過這裡前往波斯希臘,希臘的學者亞里士多德也到過秦國遊歷,還教授了秦國太子駟一些時日的數學和自然科學。
在幾乎征服了整個中亞地區後,趙渠梁去世了,他被尊為秦孝公,而衛鞅也年過六旬,處於彌留之際……
看著滿屋子穿著中原衣冠的妻妾兒女,其中不乏因為混血而有金髮碧眼高鼻樑的小子。
但衛鞅卻欣慰地說道:「縱然百年之後,秦人已盡為胡容,相貌不似中國。然中原衣冠,章服之美,依舊能傳承下去,老朽和君上想在這蔥嶺以西建立一個西方華夏的想法,也會由後人延續下去……鞅死而無憾矣!」……
昊元139年(西元前337年),秦孝公和衛鞅死後第二年,也就是秦國的新君趙駟元年。
這一年,阿塔薛西斯三世之子阿勒西斯全家也被謀殺,庸碌無為的亞美尼亞總督被眾人擁立為王,史稱大流士三世。大流士三世在位期間,各個地方總督擁兵自重,中央與地方的矛盾也深刻的激化,波斯帝國東有秦國,西有馬其頓希臘,內憂外患不斷,這個老大帝國已經走到了盡頭……
又過了三年,昊元142年(西元前334年)春,23歲的秦君趙駟帥十萬之師,帶著大炮、長矛、騎兵組成的新式軍隊,開始向波斯高原進發。
幾乎同一時刻,在愛琴海對岸,同樣是23歲的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也率約3萬步兵、5000騎兵、160艘戰船組成的聯軍,在小亞細亞登陸,東征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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