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墓穴,已經被陪葬之物充斥:諸侯之器七鼎六簋、一套又一套的青銅編鐘、雕刻有悼詞的石磬、專門用於明器的鉛製兵刃甲冑、大鄭宮裡的珍寶、器玩、美玉,堆積成山,美酒裝在大鬲裡,散發出陣陣醇香……
作為一個尚武的邦族,秦人好馬,秦悼公生前喜愛的戰馬,一匹接一匹被宰殺於葬坑中,嘶鳴聲不絕於耳。它們身後還拉著精美絕倫的戎車,數十匹馬死後,血流滿地,逐漸滲入地表,讓整個葬坑瀰漫著一股濃濃的血腥味。
不過卻沒有人殉,在大庶長十年前推行新法後,第一件事便是效仿趙國,「止從死」,禁止人殉。如今秦悼公的陪葬,是用一些半人高的兵俑來替代,陪葬坑裡,排列著全身穿著戰袍的戰士俑百人,前後、左右成行,組成秦伯死後世界的禁軍衛隊,他們還持有兵刃,造型各異。
「魂兮歸來,無北無南,無東無西……」
巫祝占卜完畢,一切準備就緒,上百人肩挑手扛下,裝有秦悼公屍身的厚重棺槨被運到大墓邊上,這是最高規格的柏木棺槨「黃腸題湊」,本該是天子才有的規格,但秦國早在秦景公時,就逾越了陳腐的禮制,從那時候起,他們也有了東出問鼎,稱霸中原的雄心,只可惜數代人苦心經營,卻成了一場空。
大庶長子蒲望著秦悼公的棺槨慢慢被放入槨室,墓穴上的眾人即將填土封頂之際,他突然大笑數聲,說道:
「從老朽作為公族庶子,入大鄭宮,服侍先君哀公起,已經五十年了,祖先的艱難創業,先君們的含辛茹苦,歷歷在目,哀公、惠公、悼公死前,更是親手將秦國的政事交給我,不指望老朽讓秦中興,但至少要保住祖宗之地。然今日老朽無能,喪師失地在先,亡國棄都在後,辜負先君之託,吾罪當誅,先君不能討之,能不自討乎?」
言罷,他便解開了髮髻,走下了墓穴。
「祖父,這是作甚?」子蒲的孫輩們大驚失色,想要拉他上來。
然而子蒲卻拔出了劍,厲聲喝道:「誰都不許下來!」
「今秦國將卑亡,老朽已心灰意冷,降不願降,走不願走,究竟該如何自處?」
悲憤,痛苦,化為釋然的笑,子蒲已經找到了答案:
「死國,可乎?」
……
「落土!再不封穴,趙軍將至,汝等想讓先君棺槨受辱,魂靈不得安寧麼!」
指著自己的子孫族人,子蒲厲聲下令。
磕頭磕出了血,卻無從阻止老祖父的孫輩們無可奈何,只能含著淚,封閉墓穴的墓室,上方的人則拿著木鏟,朝著深深的墓穴揚土。
子蒲面容平靜,一點都沒有將死之人的哀傷,他將劍深深插入土壤裡,坐在了秦悼公的槨室前,與那些守衛秦伯死後世界的兵馬俑一起,彷彿是率領他們的老將軍……
塵埃土石不斷落下,雖然很慢,但這座墓穴遲早會被埋葬。
墓室的石門緩緩閉合,隨著最後一道光線在眼前消失,子蒲閉上眼,回想秦人這百餘年的崛起和戰敗,子蒲只感覺,這是一場夢,起於微末,卻又終於壤土……
「百年霸業,百年空啊……」
一個時辰後,深深的墓穴已經被徹底填平,而一曲淒涼的秦風,在秦伯大墓上方響起。
「交交黃鳥,止於棘。誰從穆公?子車奄息。維此奄息,百夫之特。臨其穴,惴惴其栗。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止於桑。誰從悼公?子蒲庶長。維此庶長,萬民之父。臨其穴,無惴無栗。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與此同時,趙軍前鋒,已至雍都,清脆的馬蹄,踏入了一座空空如也的都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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