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9章 惟郢路之遼遠兮

「荒謬!」

子期動怒了:「照你所說,老夫也是枯枝爛葉,令尹也是枯枝爛葉?子西視你如子,你被縣公們群起反對,子西更是處處維護你,要保你性命,你不思悔改,今日卻做出叛逆之舉,怎對得起他的信任?對老夫而言,這一生永難磨滅的錯事,就是當年答應了子西,授予你軍權,帶兵征討吳國,若能時光倒流,老夫定不會將虎符交給你!吳國雖亡,你卻是比吳國更可恨的心腹大患!」

白公勝極為煩躁,說道:「叔父莫要再執意數落往事,還是向前看看罷,我今日是來勸降的!」

「勸降?」子期大笑起來,彷彿聽到了這世上最可笑的笑話。

白公則說道:「據我所知,叔父雖然是楚國司馬,可調撥全國車馬步卒,但大軍都駐紮在宛、鄧、申、息,以及大隧、直轅、冥厄這三關,郢都之卒不過數千,大半都在外郭被我的武卒擊潰招降。如今內城加上王宮,不過區區千人,如何守備?還不如早降。以下是我的條件,日落之前開啟內城大門,所有守卒投降,降者可不受任何傷害,膽敢違抗者將死無葬身之所!」

子期的笑停了,冷冷說道:「熊勝,你還是如從前一樣自負,總是自視過高,真是本性難改。」

老司馬伸出一根手指指著白公勝道:「郢都外郭有兩萬戶人家,每戶一男子站出來與你為敵,你的烏合之眾便得不戰而潰。內城更有縣公、貴人無數,每家出一百族兵,便可以站滿城牆。縱然暫時沒法將你驅逐出郢都,只需靠著吃三年都吃不完的糧食固守即可。郢都之外,江漢縣公、邑主數十百家,月內便可率兵勤王,到時候被包圍的還不知道是誰呢!」

白公勝不屑一顧:「新法能帶給百姓利益,損有餘而補不足,郢都之民或許支援我的比反對我的更多。眾縣公只知殘民享樂,早就忘了如何打仗,土雞瓦犬而已,豈能勝我淮南百戰之師?」

他保證道:「郢都已經落入我掌中,整個江漢也很快會席捲而下,大勢已去,叔父,降吧!」

「豎子狂妄!」

子期針鋒相對:「縱然郢人為你所騙,縣公之兵不能敵你,遠在方城內外的宛、葉、汝水、東西不羹,弋陽三關的大軍合在一起,也有近十萬之眾,到時候葉公和吾子公孫寬為將,必能奪回外郭,到時候你與你的叛黨俱為粉末!」

他的唾沫星子飛濺而下,驕傲地說道:「更何況,吾等還有大王坐鎮!」

「大王!大王!」城頭計程車氣隨著子期的訴說變得高昂起來,開始大聲喊著楚王,這樣能安慰自己,正統必將勝過叛逆。

「大王?」白公啞然失笑,待城頭喊聲暫歇,便指著牆垣背後大聲說道:「叔父,醒醒罷,你回頭看看,大王現在在誰手中!」

司馬子期猛地一驚,回頭一看,卻見內城的楚國王宮處,冒起了一陣濃煙,整個內城的街巷處,已經殺聲陣陣……

……

「叔父在郢都呆了五六十年,對這座城池的瞭解,卻仍然不如我一個常住不到一年的後輩……」

一個時辰後,郢都內城城頭,站在五花大綁,被親信按在身前的司馬子期,白公勝一臉勝利者的得意之色。

「叛賊!卑鄙!」子期雙目通紅,咬牙切齒。

就在方才,白公勝居然使用了詭詐手段,事先在內城埋下了暗子,待子期閉門守備時突襲王宮,雖然沒有攻克,但也放火燒了一座樓闕。子期見到煙火,大驚之下分兵去救,牆頭人手頓時就不夠了,與此同時內城處處生亂,搞得守卒軍心大動,白公勝乘機猛攻,竟然一舉攻下了城牆。

對於子期的狂怒,白公佯作不理,自顧自地說道:

「王宮的高堂邃宇總是高高在上,今王極少再進入外郭與民同歡,而內城的貴人們靠著祖輩幾百年的餘蔭,堂而皇之地佔據朝堂,上欺主,下逼民,一個個吃得肥頭大耳,早就沒了祖宗尚武開拓的精神。至於外郭,庸庸碌碌的庶民和商賈百工擠在一起,供養大王和貴人,然而他們中不乏有識之士和勇武之輩,卻被閉塞了向上的通道,不得升遷,只能往國外跑,然後反過來禍害楚國。叔父真的以為,這次變法,只是我一人之想?你錯了,這是楚國千萬人之想!」

說完之後,白公勝拿亮了那個幫助他的軍隊順利進入郢都的銅符,炫耀道:「最諷刺的是,這場兵變之所以能成功,竟都是因為新法未能推廣。這縣公的符節,我在法令裡規定以後縣公有符節也要交稅,且要檢查船上之物,違令者處以重罰。而方才叔父還能頑抗兩三個時辰,也僅僅因為我十年前主持了郢都內城的修築,用更為牢固的三版法替換了兩版法,真是可笑,可笑,現在叔父知道,變法的重要性了麼?」

子期白鬚下的臉因暴怒而通紅,他對於自己的失敗感到屈辱不堪,不斷掙扎,大罵道:

「豎子休要辱我!若你還是楚國的男兒,便與我單對單,用劍來說話!」

「叔父是想要帶著僅存的一點榮譽去死麼?」

屢勸無用,白公勝也終於失去了耐心,心裡的瘋狂湧了上來,他不顧幕僚的阻攔,說道:「給大司馬鬆綁,再給他一柄劍!」

在楚國,貴族必帶劍,哪怕到了墳墓裡也要以劍陪葬,貴族間一言不合鬥劍本是常態,數百年後項羽也依然秉承此道,在戰陣上挑戰敵將。

「王室逆孫,老朽拼死也要將你斬於此!」

此時此刻,在眾目睽睽之下,帶著無窮的憤怒,司馬子期一拿到劍,便猛地劈至白公眼前,卻被白公勝漫不經心地格擋掃開。

「小子在吳國時,曾隨子胥、孫武習劍術……」

言罷,白公也雙手交握,利落反擊,兩人你來我往,身影交織一體。子期雖老,卻依然有一股子困獸猶鬥的執拗兇蠻,而白公則用快捷靈巧與之對抗,劍尖還不時如同毒蛇的撕咬,攻擊他的弱點。剎時間,白公的劍無處不在,左左右右,如飛雨迭至,劍隨心動,瀟灑自如。

子期畢竟年老,不如當年,他跌跌蹌蹌地後退,想要穩住腳步,但還是在一瞬間露出了破綻,白公勝身體向前,一劍遞出,命中了子期的胸口……

低頭看著那幾乎透胸而出的利劍,子期眼神有些迷離和不甘,他的劍從右手中滑落,鷹爪似的左手捏住了白公握劍的手,在上面留下了五道血痕……

手背傳來鑽心的痛,但白公勝卻看也不看一眼,他也不敢看子期的眼睛,而是盯著他胸口冒出的硃紅血線。

下一瞬,劍刃拔出,血如泉湧,司馬子期倒了下去。

白公兵卒們的歡呼響起,隨即有平息了下去,因為白公勝也扔了劍,跪下來摟住他的親叔叔。

或許是回憶起自己初入楚國時,子期也曾給予了一定的幫助和關切,白公勝沒有之前的果決,他用沒人聽得到的聲音,喃喃說道:「叔父,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楚國……」

「不……」

子期無力地鬆開了手,最後一絲光芒正從他眼中褪去,但依舊滿是不甘地死死盯著白公勝,裂開嘴,從滿是殷紅血絲的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

「你是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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