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3章 法理人心

趙恆畢竟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年輕人,他面露猶豫:「站在法理一邊,重判則讓趙國損失了一個棟樑之才,孫武子那裡也交待不過去,更會使得鄴城人寒心。站在民心一邊,輕判則讓律法難以推行,疏漏由此產生,難,實在是難……」

「若一定要你選一邊呢?」

趙恆咬了咬牙:「小子還是會選擇支援國法!」

趙無恤露出了欣慰的微笑,這就是次子和長子的不同之處了,若是趙操在此,怕是已經迫不及待地下場為伍封說情了吧。

但趙恆雖然選擇了法一邊,已經達到了趙無恤劃定的及格線,但要作為一個能夠守成的君侯,依然遠遠不夠。

他提點趙恆道:「這次的案件,說簡單絕不簡單,需要考慮許多東西;但說難也不難,關鍵在於要弄清楚,在這件事裡,公室究竟站在何等立場之上?」

趙無恤讓趙恆在他身邊,緩緩說道:「恆,為父給你講一個故事吧……在九州之外,有一個類似中原的七國,號稱戰國七雄,七雄皆稱王,希望能兼併天下,而最西邊的那個國,叫做雍國……」

……

「雍國因為實施變法,唯法獨尊,軍功授田,以耕戰為本業,故而最為強大。有一次,雍國的昭襄王生病,國都周圍各里閭的百姓都買牛祭神,家家為他祈禱。有臣子將此事告知昭襄王,然而昭襄王卻大怒,下令凡事為自己祈禱的人家,每家都要罰兩副甲……」

「那昭襄王為何要如此做?」太子恒大奇,按照常理,不是應該高興並感謝那些百姓才對麼?

趙無恤道:「昭襄王的理由是,律法規定,只有在祭祀土地和臘祭的時候,才能進行大祭,這些百姓縱然心存善意,但是卻違反了雍國的律法,所以不但不能嘉獎,還要嚴懲!他說,寡人寧可摒棄仁愛,也不能罔顧律法!於是各里百姓都遭到了懲罰,往後哪怕昭襄王快病死,他們也不會流一滴眼淚了。」

趙恆緘默,趙無恤則繼續講了下去:「又過了幾年,雍國遇到嚴重饑荒,又有大臣請求昭襄王說:‘王室五苑的草木、蔬菜、棗子、栗子,足以養活百姓,請大王開放,給百姓一條活路’。」

太子恆道:「這是合情合理的做法。」

趙無恤一笑:「然而昭襄王卻不同意,他說,我們雍國的法令,是讓百姓有功受賞,有罪受罰。現在如果開放五苑的蔬菜瓜果,卻是不論有功無功都要讓百姓受到賞賜。不論有功無功都讓百姓受到賞賜,那是使國家混亂的做法。與其讓百姓活著而使國家混亂,不如讓他們死掉而使國家安定……於是寒冬臘月裡,昭襄王緊閉苑囿,放任百姓餓死在外面。」

「這,這也未免……」

如此冷酷的做派,太子恆的牙齒已經有些戰慄了。

「恆,你來說說看,若是像這昭襄王一般,為了維護法理,徹底站到民心的對立面,值不值得?」

趙恆道:「那昭襄王這麼做固然維護了律法,但行事太過酷烈,且一點都不加以掩飾,百姓只怕再也不會愛戴他,反而會產生怨恨啊……小子可否能問一問,那雍國之後怎樣了?」

趙無恤閉上眼睛看,淡淡地說道:「昭襄王之後,雍國又出了幾代賢王,勵精圖治,最終他的曾孫祖龍奮六世之餘烈,利用嚴明的紀律,強大的軍隊,橫掃其他六國,一統了天下,建立了雍朝。」

趙恆鬆了口氣:「至少結果是好的。」

「好?不見得。那位一統天下的祖龍也繼承了昭襄王那種視律法為國家命脈的傳統,不管多嚴苛的律法,也必須推行下去,很輕的罪,也會判很重的刑。百姓的日子並不比諸國混戰時好多少,天下到處都是服勞役的刑徒,於是六國遺民,乃至於雍國自己的百姓,都將這律法,連帶將律法的化身祖龍,視為暴政,視為獨夫……在祖龍死後,他的繼承者比他更加殘酷不仁,於是百姓絕望了,紛紛揭竿而起,聲稱‘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一群黔首庶民花了三五年時間,就推翻了不可一世的雍朝……」

這反轉如此突然,趙恆已經聽呆了。

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勢,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之家,崤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

這個問題,也是趙無恤想讓趙恆領會的,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易也?這是儒生偏頗之見,但若從另一個方向理解,也沒有問題。

「因殘酷無情而強,也因殘酷無情而亡,這就是重法不重人心走到極端的下場,記住這個教訓。」

「唯,小子記住了。」趙恆連忙點頭。

趙無恤頓了頓,讓趙恆稍微消化了一下,然後又馬不停蹄地開始講述下一個故事:

「在雍朝被六國遺民覆滅後,那片廢墟又重新建立了一個新的王朝,名叫大漢……」

ps:秦昭王有病,百姓裡買牛而家為王禱。公孫述出見之,人賀王曰:「百姓乃皆裡買牛為王禱。」王使人問之,果有之。王曰:「訾之人二甲」……——《韓非子·外儲說右下第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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