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鄭國到趙國,鄧析做了一輩子律令工作,是他將趙國的律法從無到有地建設起來,之所以不斷細化那些條款,是為了能讓案件清晰明瞭,從中排除人的主觀斷定,讓審理能夠趨近於公平、正義。
然而縱然是如此完備的律法制度,處理這起案件時依然麻煩,並不是因為嫌疑人難找,兇手無法確認,而是因為幾乎整個鄴城都知道兇手是誰……
在親自確認過現場後,鄧析回到大理寺刑獄,在陰暗的牢房裡,他又去瞧了瞧那個渾身血汙,卻滿臉輕鬆快意,跪坐在牢房裡,對著亡父靈位自言自語的年輕人,不由一陣頭疼。
此人正是伍封,十年前,伍子胥因為伯嚭的讒言,被夫差冤殺,伍封事先北上投靠孫武,逃過一劫。這之後他參加了趙國與吳國的戰爭,作為嚮導立了一些功勞,戰後又說服吳國徐、鍾吾、善道守軍歸降,加上趙無恤憐其乃忠良之後,又是得孫武真傳的義子,特封其為「官大夫」,食稅一百戶。
這之後伍封十分低調,一直在國老孫武身邊侍奉,跟隨其學習兵法,時不時被國君召喚入宮參贊軍務。
他老早就公然聲稱過:「吾必殺夫差、伯嚭以報父仇!」
這件事整個鄴城甚至整個趙國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在伯嚭不得已北來鄴城,等待趙侯發落的這幾天,伍封更是曾投書於大理寺,請求殺伯嚭以報父仇。然而趙無恤和鄧析還未做出回應,伍封便按捺不住,入館舍殺伯嚭。
於是年紀不到三十卻身居高爵,擁有錦繡前程的伍封,就這麼成了階下囚。
「館舍看守嚴密,他是如何進去的?」有理官十分不解,攜帶武器進入後殺人,然後拎著腦袋出門,走了一里地到大理寺投案自首,這個過程是最說不通的事……
「整個鄴城都在袒護幫助他。」
這是讓鄧析最為惱火的事情,趙國的律法普及不可謂不廣,但在這件事上,館舍的數十名侍衛,竟然坐視伍封攜劍進入伯嚭的居所,殺了人後也不阻攔,放任他揚長而去。
而那些路人,最開始驚詫,認出伍封的誰後,卻都主動要袒護,幫他躲避執金吾索拿。一位賣瓷器的商賈甚至將自己一車的貨物全給扔了,讓伍封上他的馬車出城。在得知伍封要去大理寺認罪自首後,那位瓷商更是親自為他駕車,一路上擦著淚大聲宣揚此事,鄴城往日最繁華的街道上,小販不做生意了,工匠停下了手裡的活,趕集的人也避讓兩旁,那場面如同君侯親臨,男女老幼,人人垂淚感動,為伍封壯行,彷彿他的所作所為是英雄之舉……
先秦之風,不管是哪一國,對於復仇都十分稱譽,尤其是子為父復仇,更是全民異口同聲地贊同。雖然趙國的民風十多年來已經有了很大變化,但在這一點上,與楚、秦、越並無區別。
如此一來,這沿途的成百上千個目擊者,就為了心頭的那份血脈噴張,竟不約而同地選擇做伍封的共犯,這就讓大理寺有些尷尬了。
於是對於如何處置這名殺人犯,大理寺內討論了很久,最後敲定道:「趙法嚴酷,不論地位親疏均不能免法。公女佳殺兩名中山侍衛,尚且放逐塞外五年之久,伍封雖為官大夫,於國有功,殺人亦不可饒恕,理當重懲……」
但如何重懲,是殺,是流,還是什麼,連鄧析都拿不定主意。趙法雖然完善,但在量刑上,依然會視具體情況,有兩可的準則,最終要如何判刑,恐怕還要等證據和目擊者完全集齊,經過一場公開審理後,再諮詢多方意見後,方能定奪。
好在趙侯履行了「不到萬不得已,決不干涉大理寺斷刑」的諾言,案發後一天之內一次催促都沒有,這是對鄧析的信任。
鄧析覺得,自己必須秉公執法,這才能對得起這份信任!
然而就在這時,鄴城之內,伍封那些為他感到不平的舍人親友數十人在大理寺外匯集……
「封為父復仇,何罪之有!?」
大理寺豈是隨便讓人堵門的地方,鄧析也沒多想,讓人驅散了事。
到此次日,也就是案發後的第三天,大理寺門外又來人了,這次不但是一些百姓商賈,更有些不嫌事大的勳貴子弟,乃至於臨漳學宮的大批士人……
當前一名自稱公羊高的臨漳學子長拜及地,大聲呼籲道:「古人云,父之仇弗與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交遊之仇不同國。伍子含冤而死,封為父復仇,手刃仇人,天經地義,何罪之有?還望大理能順應天理人情!」
「還望大理能順應天理人情!還封自由!」
數百人長拜及地,不論職業地位,竟在這件事上心念如一。望著外面浩大的聲勢,鄧析又氣又急,有點傻眼了。
他沒有想到,這次看上去沒什麼大不了的伍封復仇案,竟會牽引出一場影響久遠的大論戰來,波及整個鄴城乃至於整個趙國,以至於學宮罵戰無數,幾乎分裂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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