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6章 飛鳥盡,良弓藏

「只是為人臣的責任罷了……」范蠡嘆了口氣,坦言道:「或許,還有功成名就,留名青史的私心吧,最初時,便是這樣的。」

「可等到我去趙國獻美女,向辛文子先生告辭時,先生見我心神不屬,便在我手上寫了幾個字: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甚愛必有大費,多藏則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先生說,這是老子的一句話,讓我好生琢磨。當時我便心有所感,琢磨到現在,有些領悟了。在大王身邊呆的越久,眼看越國的復仇指日可待,國力也蒸蒸日上,我所受的禮遇敬重越來越重,但愈是這樣,我就越覺得,這十五年來,我的所失比我的所得要多許多。」

他失去了自己所愛的人,失去了曾經輕鬆的心,甚至於,為了達到目的,也開始不擇手段。

在鄭旦死後,范蠡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良知,失去了權衡善惡的準則,銅鑑裡的模樣,已經變得連自己都不認識。

是時候離開了,再待下去,就算勾踐不對他下毒手,范蠡也會變成一個令自己更加憎惡的人,面目全非的人!

范蠡自嘲地笑了笑:「現在明白這一點,還不算晚,我雖然失去了許多東西,但好歹能保住性命,只要有性命,在許多事情上,便可以稍加補救,好讓自己的心安定一點……」

與原本的歷史一樣,范蠡功成後打算急流勇退,但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卻沒有極力勸說文種一起離開。

因為原本的歷史上,勾踐滅吳後稱霸東方,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他大會諸侯于徐州,周王也被迫承認他的霸權,越國的聲勢一時無兩,所以勾踐才能毫無顧忌地濫殺功臣。

但如今……

「越國還有居心叵測的白公勝在西,更有志在兼併天下,再現湯武之事的趙侯無恤在北,大王當不至於真的狡兔死,走狗烹吧,子禽你留下來也不是不可。」雖然不知道後世歷史,但范蠡卻懂得對形勢加以判斷。

「可惜我與子禽不同,汝等可以做護國的盾牌,我卻只是一把尋找敵人弱點,飛出去傷人的弓箭。」

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他不再留戀,在案上留下一封給勾踐的信後,起身,行禮,告辭道:「我走之後,我的家眷就拜託子禽了。有句話叫做君子俟時,計不數謀,死不被疑,內不自欺。縱然我不辭而別,大王也不至於為難她們。」

「少伯……」多年共事的好友即將遠去,文種一時間竟然有些哽咽,同時關切地問道:「你欲往何處?」

「天下之大,只要掙脫了一身名利藩籬,何處不可去?」范蠡輕鬆地說道:「或乘扁舟,入三江五湖,在青山綠水間做一個不問世事的漁父;或渡江北上,縱覽趙燕大好山川;或西行入楚,回到故鄉繼續做一個隱姓埋名的範瘋子,等你去楚國聘問時,或許還可以見到我……」

他一陣哈哈大笑,然後便頭也不回地從夜色中消失了……

文種送出來時,只聽到一首歌伴隨著打更的梆子響起:「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遣其咎,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他來時空空如也,不名一文,去時也孑然一身。

「少伯當為國士……」文種肅然起敬,朝范蠡去的方向下拜。

……

次日,算著范蠡已經遁入三江五湖後,文種才帶著他的書信,將此事告知了住進夫差宮室,坐擁吳妾的勾踐。

誰料勾踐聽聞後,第一反應竟是愀然變色,問文種道:「少伯幾時離開的,尚可追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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