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4章 但使龍城飛將在

「若是在鄴城,還有辦法,但此地遠離郡縣,缺醫少藥,光靠著臨時收集的蒿葉、櫟皮等草藥,只怕,只怕無法根治,只能盡人事,安天命了……」

只可惜,天命並不在虞喜這裡,當半數患病者喝下蒿葉、櫟皮熬製的藥湯後病症稍微緩解時,虞喜和另外兩百餘人卻已經奄奄一息,藥石不能救了。

虞喜在彌留之際時,對自己的冒進極其後悔,他拉著副將新稚狗的手,對他囑咐道:「我有負君侯之命,未能報償君恩,陷眾將士於險地,罪該萬死,我死之後,馬革裹屍,舉火焚之即可。只望新稚子能帶著大軍回到代郡,以待來年再與東胡作戰。」

交代完後事後不久,虞喜便逝去了,這位趙國諸將裡最早追隨趙無恤的圉人之子,以輕騎狂飆聞、奇襲冒險名天下,然而善泳者溺於水,威風了二十年,卻在茫茫草原上翻了車……

雖然虞喜選擇了信任新稚狗,但其餘將領、監軍卻有疑慮,因為新稚狗乃屠何胡,而非華夏,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不可不防啊!

見眾人面色有異,新稚狗割開了自己胸口的皮膚,讓血滲出來,手持虞喜的虎符和旗幟,當眾發誓道:「屠何乃青熊的子孫,與東胡世代仇敵,何況我已為君侯效力十餘年,已視自己為趙人,而非僅僅是屠何人,此番大軍困頓於此,缺衣少食,歸程近千里,還要隨時提防東胡人襲擾,還望二三子能信賴我,同舟共濟,共度難關!」

在場眾將除了新稚狗外,也沒有其他人有號令五千騎兵的資歷和軍爵,他們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各自回到自己的部隊裡,準備拔營離開。

十月初,隨著一個巨大的火堆在饒樂水河畔點燃,趙軍在新稚狗的帶領下,開始撤退返回。

來的時候,是趙軍在尋找和追逐東胡人,可撤退的時候,追擊和撤退的人卻掉了個個,東胡人開始在他們熟悉的草原上出現,襲擾趙軍。所幸新稚狗和東胡人鬥爭了半輩子,極為熟知他們作戰時的狼群戰術,巧妙地規避,或者丟擲誘餌讓東胡人競相爭奪。東胡人畢竟是許多個部落組成的聯盟,跑路起來倒是迅捷,可協同作戰依然有些困難,趙騎雖然疲憊,也受了一些損失,但實力尤在,幾次襲擾都沒有太多成效後,誰也不想第一個上去啃硬骨頭,東胡王柳河對此也無可奈何,他是最不願意自己精銳上去同歸於盡的。

於是一路下來,趙騎的死傷竟還在可接受範圍內,五千騎,一人雙馬出塞,大概有四千騎連人帶馬回到代郡。

只可惜,依然有千餘人,近三千匹馬折損在了歸途上,而失去虞喜這位「龍城飛將」,更是整個趙國的巨大損失。

……

十一月,當這個噩耗傳到鄴城時,滿朝震驚!

大理鄧析建議按照軍法,追責虞喜「冒進,喪師」之國,剝奪他後代的一切爵位、鄉邑。倒是新稚狗保全了趙騎主力,值得嘉獎,當任命其為代郡司馬。

這個提議引發了功勳集團的劇烈不滿,因為虞喜之死而悲傷不已的田賁更是怒不可數,說虞喜此次出兵有過失,但結合以往,依然功大於過。

「有功必賞,有過必罰。」然而趙無恤雖然同樣悲切,但依舊支援了鄧析的提議,將虞喜「執圭」的爵位降至公大夫,其子嗣僅能繼承一個「官大夫」的爵位,並失去了封地和戶稅。

但趙無恤又以自己的私庫給了虞喜家眷一大筆撫卹,並在宮中祭祀虞喜,親筆為他寫了一份悼文:「十八日大風雪,雲聚成鉛,森森然慘兮,孤愴然而悲,念將軍已逝。時,代北尚逢秋風蕭瑟乎?孤斟烈酒以祭將軍,恨不能同枕戈嘶馬,擊東胡於北漠……」

在祭文的最後,趙無恤感慨道:「寡人獨立狂雪,思接千載。感將軍烈事,悵然淚下。」

他還對一起前來祭祀的穆夏、田賁等人告誡道:「汝等若辱師戰敗,死於域外,寡人一樣會追究罪責,但也會像今日一般,為汝等守靈!」

眾將吏皆服。

趙無恤的悲傷並非偽裝和掩飾,二十多年的君臣情誼可不是一紙祭文能表達的,在為虞喜的死唏噓流淚之餘,他也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看來,寡人不得不親征代北了!」

儘管朝臣紛紛勸阻,但是趙無恤決心已定,他必須將自己間接造就的草原豺狼打回原形!

但是,最早也得等到明年春天,上郡的騎兵才能北上,在這之前,代郡將在胡馬驚擾下,渡過一個嚴酷的寒冬!儘管代郡騎兵主力得到了保全,但士氣已經大受打擊,更何況,蠢蠢欲動的,還不止是東胡,之前被趙國役使的代、無終、樓煩、屠何等草原部落也在蠢蠢欲動。

念及此事,趙無恤不由心生感慨,再度嘆息道:「悲呼,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燕山!將軍英魂已逝,安得猛士為寡人守邊乎?安得猛士為寡人守邊乎?」

連續兩個疑問,道出了趙無恤對北方局勢的焦慮,新稚狗雖然立下了大功,但他屠何狄將的身份註定得不到代郡趙軍完全的信任。除卻虞喜之外,趙無恤無法想象,還有誰能贏得代北夏、狄的共同敬畏,撐起北疆的大局……

屋漏偏早連夜雨,十二月,有新的壞訊息傳來:代郡以西樓煩反,舉兵三千,犯馬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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