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爭執不下,幾乎要訴之以武力,夫差還讓三萬甲士在外排兵佈陣,搞閱兵儀式向晉國示威。
晉人都怕了,但老道的趙鞅看出了吳國外強中乾,又得知越國已從後方襲擊吳國,更是堅持不讓。吳國拖不起,最後不可一世的夫差只能低下高傲的頭顱,去掉王號而稱「吳公」,並讓趙鞅先歃血,從而確定了春秋之末的這次霸權爭奪。
前世看這段歷史時,趙無恤還沒太多感觸,可此時回憶起趙鞅的音容笑貌,頓時對這件事、這個地方感覺格外的親切。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道:「父親啊,小子沒有給您丟臉,提前教訓了夫差,讓他早幾年灰溜溜滾回南方跟勾踐相愛相殺,今日黃池之會,還派了使者前來討好趙國……」
更何況,那一個「黃池之會」,其實十分冷清,只有魯國一家來為晉、吳捧場,其餘諸侯各忙各的,都懶得理睬。晉吳平分了霸業,隨即就一個四分五裂,一個被越國捅了後門,不到十年就亡了……可見所謂的霸業,只是虛名而已。
而今日的黃池之會,趙無恤霸業,卻是實打實的,與會的各國,基本都是打服的,單論規模和場面,已經冠絕華夏,震爍古今了!
仰頭看著太陽,無恤想道:趙鞅若是有知,也會為自己感到驕傲吧?
……
會盟臺上,趙無恤在神遊天外,臺下,卻有人在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他。
崇拜他,敬仰他,甚至是嫉妒他,這就是南子此時此刻的心情。
只可惜,她與他的關係終究上不了檯面,她也沒法站在他身邊一起分享。只可惜,她是個女人,註定無法擁有這種諸侯來朝的榮耀。
她只能將希望寄託在下一代身上。
子商已經四歲了,能走能言,作為宋公,他也被南子帶著來見證這一幕。
撫著兒子柔軟的發鬟,南子指著臺上的人,溫柔地對他說道:
「我兒,汝以後,也要成為汝父一樣的人!」
子商茫然地點點頭,然而南子眼中的目光,卻越來越熾熱。
「我說的,可不止是區區霸主……」
大前天抵達黃池後,南子曾經和趙無恤有過一次密會,在親熱之後,她向他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建議:
「機會難得,不如乘著諸侯畢至,將周王擒殺,君可取而代之,成為新的天子!以順應玄王將興的預言!」
在南子看來,姬周,是殷商的叛臣,是毀滅了大邑商的罪魁禍首。當時帝辛正在征討東夷,卻不防小邦周從西面殺來,牧野之戰,流血漂櫓,之後的周公東征,更不知有多少殷民死去,其宗族離散,流離失所。
事情雖然已經過去了六百年,但南子在翻閱那些甲骨上的文字時,依然感覺此事歷歷在目,讓她恨恨不已。如今嬴姓趙國強盛,橫掃諸侯,中原再無敵手。子與嬴,本為帝俊一脈相傳,趙氏之先,更是殷商的臣子。這正是為殷商復仇的好機會!趙無恤就不該畏首畏尾,糾結那些細節,而應該戮殺周王,兵臨洛陽,奪取九鼎,以天子之尊蒞臨天下!
然而,趙無恤當時似乎被她瘋狂的念頭嚇了一跳,搖頭道:「休要急躁,時機未到,稱王一事,當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南子可不是那種喜歡等待的人,但她也知道兩個人的關係裡,誰的才是主,誰才是臣,違逆趙無恤是不可取的,只能強行忍了下來,將那些話咽回肚子裡。
但這並不意味著,她什麼都不做。
「女葵。」招了招手,南子讓自己的親信巫祝女葵上來。
「那首童謠,傳出去了麼?」
女葵低眉順眼地說道:「上個月便傳出去了,此時整個宋國,乃至於鄰邦,恐怕已是人人皆知。」
南子滿意地點點頭,讓女葵下去。
她則繼續看著會盟壇上的情人,似是含情脈脈,但殷紅的嘴角,卻露出了一絲得計的微笑。
她雖然臣服於趙無恤身下,但二人之間的暗中博弈,卻從未停止過!
不知不覺,南子撫著兒子發鬟的手也開始打起輕快的節拍來。
子商疑惑地抬頭,正好看到母親嘴角微翹,正輕輕哼著一首童謠:
「侯非侯,王非王,千乘萬騎走北邙!」
ps:先秦以來的史書對黃池之盟的結果有不同的說法。其中《左傳》詳細記載了晉國先歃血的過程,說明是晉國成為了盟主。《史記·吳太伯世家》亦記載「趙鞅怒,將伐吳,乃長晉定公。」
然而在《國語》中卻提到夫差對晉國炫耀武力,迫使晉國尊吳為盟主。《史記·趙世家》、《史記·晉世家》、《史記·秦本紀》裡同樣出現了吳國成為盟主的記載。
本書採信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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