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露臺上,看著東方未晞的臨淄城,陳乞沉默了良久,突然用疲倦的嗓音評論道。
「是吾子回來了。」
的確,廳堂彼端有釘著銅釘的鞮靴踩踏木板的聲音,猶如鼓點,除了陳氏至親外,沒有人敢不脫鞋履進入這裡。但這種大步、急促、暴躁的步伐,也不像是陳恆平日的風格啊。
但既然家主有令,族人陳豹連忙過來,攙扶著陳乞,從露臺回到居室內。
燭光映照下,陳乞已經不是十多年前那位精明強幹的中年卿士了,他年已六旬,因為操心國事家事,燈枯油盡得極快,又不幸得齊人常有的風溼,幾乎難以挪動,整個人形容枯槁。所以這些年出征在外、交結盟邦的事務,都是陳恆代勞的。
此刻的他,只穿著一身常服單衣,疲倦地坐在室內等待兒子歸來。
「父親……」當踏入明堂,看到蒼老的父親容顏時,陳恆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下拜稽首於地,隔了很久再抬頭時,毫無徵兆,一滴晶瑩的淚珠猛的衝出了陳恆的眼眶,沒有絲毫的猶豫便沿著皮膚往下滑去,下滑的速度很慢。因為淚滴實在太輕,輕的就連陳恆自己也沒有注意到。
陳乞卻是注意到了,他讓陳豹下去,又招手讓兒子過來,替他拭去了那滴軟弱的淚,抿著嘴,斥責道:「勝敗無常,但男兒之淚豈可輕落,老朽還沒死呢,輪不著孺子為我哭喪!」
陳恆這才發覺自己失態,連忙用骯髒的袖子擦了擦臉,旋即將濟南的戰事飛快地講了一遍,隨即下拜頓首道:「小子喪師失地,有辱齊國,有辱陳氏,理應被戮於家廟。但是父親,歷下乃是臨淄門戶,如今濟水南北均已被攻陷,長城也被魯人突破,齊國西、南、北已經無法守住,等趙無恤大軍趕到,臨淄也岌岌可危……」
陳乞孰視兒子,苦笑道:「此乃天命,非戰之過也。齊國會有今日,早在十年前就註定了,幾次試圖結盟抗趙都未能成功,秦、鄭、魏、吳相繼戰敗,楚國也不敢與趙國為敵。現在趙無恤鋒芒正盛,為父數次乞和,說齊國可以歸還夷儀和莒,甚至可以割讓濟北,都被拒絕。趙無恤這是恨透了齊國,恨透了我陳氏,必滅之而後快啊……事到如今,吾兒還有什麼辦法麼?」
他倒不是在怪陳恆與趙無恤為敵,這本來就是父子二人一起籌劃的國策,要不是陳恆跑遍天下,結交盟友,只怕齊國在五年前就會被趙無恤攻破了。
陳恆還真有一個打算。
「事已至此,不論是據守孤城抵抗,還是放棄投降,都是死路一條,依我看,不如放棄臨淄,向東轉移!」
「東方?」陳乞老眼看著陳恆,若有所思。
「不錯,臨淄的東方,有邶殿和濰水,再往東還有東萊。膠東膠西雖小,卻也有數百里之地,其僻在東陲,三面距海,利擅魚鹽,有人口五十萬。而且丘陵縱橫,靠近海濱,易守難攻,足以讓陳氏安身!」
這是陳恆在逃亡路上深思熟慮過的,陳乞在坐大後,分割齊國從安平以東到東萊的土地,作為自己的封地,這片地域也包括東萊,也就是後世的膠東半島,過去是萊夷的國度,六十年前才被齊國征服,陳氏在那次戰爭裡出力不少,在東萊也有一定的統治基礎。
「東萊……」陳乞卻艱難地從榻上起身,惆悵地走了數步後,嘆了口氣:「僅憑邶殿、濰水,只怕依舊擋不住趙魯十萬大軍……」
「但至少,遁入東萊是陳氏最後的希望!」
陳乞如同迴光返照,原本佝僂的身子也挺拔起來,當即對陳恆下令道:「汝速速召集族人,也不要財物輜重,乘著趙軍主力還未從濟南和長城過來,東走邶殿,撤往東萊!」
「小子這就去辦!」濟南大敗的陰霾也一掃而空,對於陳恆而言,不論死多少人,只要他陳氏家廟不倒,一切就是值得的。
但走了數步後,他才反應過來陳乞的意思,回首追問道:「那父親呢?」
陳乞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已燈枯油盡,根本出不了臨淄,更別說去東方。」
「父親難不成要留在臨淄麼!?」陳恒大驚。
「餘身為齊卿,身為陳氏家主,自然應當待在我應在的位置,哪怕兵臨城下,哪怕斧鉞加身,也不應避讓。」
陳乞的話聽上去如此悲哀,如此疲憊,如此虛弱,但又有身為大國上卿,身為竊國大奸的驕傲!
「一代人有一代命,為父的時代就此告終了,而汝不同,汝尚且年輕,有滿腔的韜略,深得齊國猛士傾心,即便被逼到如此境地,也從未對他趙無恤低頭屈服,汝應當繼任陳氏家主,帶著族人繼續走下去!」
陳乞握住了兒子的手,將一面陳氏流傳了整整六代人的神秘龜策交給了他,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幾行字。
「吾子,汝立刻走邶殿,渡濰水、膠萊河,遁入東萊。汝要謹記,若能讓陳氏再多延續一段時日,數月也好,數年也好,只要有一絲延續家族的希望,便不能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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