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6章 一歲一枯榮

王對侯,這是夫差十多年來渴求已久的時刻,然而在正式交鋒前,他就在戰略上被趙無恤擊敗了。

眼見夫差又起了性子,專鯽跪下苦苦相勸:「我軍若戰則不利,大王若能南歸,滅越破楚,十年生聚,定能再度興兵北上,報今日之恨!」

「寡人此生還能再渡濉水麼?」夫差苦笑,他也深知這會若與趙軍強行交戰,只會自取其辱,於是他無奈地擺了擺手,讓留在北岸的人立刻渡河。

但趙軍顯然不想放他們離開,一里外,那支趙騎已經休息夠了,他們結成了凌厲的雁形攻擊陣勢,開始緩緩朝岸邊靠近,試圖進攻吳軍,阻止他們渡河。

「大王放心地去,臣願留下斷後!」

在夫差和伯嚭登上竹筏後,專鯽重重地推了一下,讓小筏往河中央駛去,他卻在岸上,與身旁的三千犀甲衛士齊齊朝夫差下拜,高呼:「恭送大王!」

「伯魚!」夫差在竹筏上憤怒地大呼,這些犀甲衛士是他手裡的精銳,隨他徵楚,伐越,北上,誰料今日卻必須由他們斷後阻止趙軍半渡而擊,雖然夫差沉迷於奢侈的生活,已經很久沒有與士卒同甘共苦,吳人也對他慢慢疏遠,但這批甲士卻依舊對他忠心耿耿……

這代價,實在太大了。

「二三子,活著回來,歸於吳國!」心裡在流血,夫差於竹筏上朝三千斷後甲士重重一拜,這一拜裡有感激,更有愧疚……

……

「魂歸吳國倒還差不多,對岸就是吳土,倒是不遠。」面對君主的呼喚,專鯽哈哈大笑,吳人輕死易發,他與身邊這三千甲士,早已有了為君而死的決心。

轉過身,摸著腰間的魚腸短劍,專鯽掃視著眾人說道:「大王身邊的犀甲衛士,皆是從軍將之家子弟裡精挑細選出來的。從先王時建立,至今已三十年了,期間伴隨先王和大王伐楚,破越,歷經大小數十戰,吾等的目的,就是保全大王,讓吳國的主心骨不受損傷。為此,一批又一批犀甲衛士死了,死在柏舉,死在郢都,死在攜李,死在會稽……但每死一人,便會從各家子弟裡挑選一名英勇尚武者補入,故而一直能維持三千之數,恰恰如同這莞草每年枯萎又每年新生秋枯春榮,歲歲迴圈,生生不息……」

三千張紋著猙獰繡青的面孔靜靜地看著專鯽,卻見他慷慨說完這番話後,拔劍站到了方陣的最前列,劍尖指著一里外開始朝這邊小跑的趙軍騎兵,大聲說道:

「今日,輪到吾等為王而死了!」

「死於此!」三千把武器齊齊拔出,高舉向天空。

專鯽很滿意:「二三子聽我號令,佈陣!」

吳國人的英勇和悍不畏死是遠超中原之人的,孫武到來後,又教給了他們另一件事,「凡治眾如治寡,分數是也;鬥眾如鬥寡,形名是也」這意思就是治理大軍團就象治理小部隊一樣有效,是依靠合理的組織、結構、編制;指揮大軍團作戰就象指揮小部隊作戰一樣到位,是依靠明確、高效的訊號指揮系統。戰場之上,只有組織起來計程車兵才是軍隊,只有組成戰陣的步兵才能發揮出最大的戰鬥力,才能戰勝不可一世的貴族武車士,同理,也唯有密集的方陣,才能抵抗縱橫北方鮮有對手的趙國鐵騎!

「二三子!肩並肩靠攏,戈矛舉起,長戈在前,長矛次之,弓弩居後,腳下踩穩,布四武衝陣!」

「二三子!隨我喊……句吳!」

專鯽在軍旅裡浸淫二十年,知道要如何才能調動這批死士的情緒,他喊著,用足了全身力氣喊著,彷彿能用這聲音激起吳甲的全部鬥志;彷彿能用這聲音給趕了兩天兩夜路,已經筋疲力盡的袍澤們注入無盡的氣力!

「句吳!句吳!」

犀甲衛士放聲怒吼,這聲音刺破了濉河的嘩啦水聲,傳到了對岸,讓剛剛踏上吳國土地的夫差熱淚盈眶,這聲音也一直席捲到了兩裡之外,趙侯無恤所在的趙國中軍處。

雖然聽不懂那些吳語說的是什麼,但看著那些不要命的吳國人的架勢,也能猜出個大概。坐於戎車上,趙無恤眼中流露出一絲讚歎和惋惜,但口中的話卻冰冷無比。

在他的道路上,順者昌,逆者亡,任何阻礙者都會被無情地消滅,不管他們是高尚、英勇、無畏,還是陰險、狡黠、圓滑。

趙無恤的手拎起了鼓椎,說道:「傳令,進攻,將彼輩踏為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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