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的兒子,我自然希望他身居高位,以後作為我統合淮泗的助力。」趙無恤撫著南子:「但宋人真的信了你的說辭麼?」
「謊話重複一千遍就能變成真的。」南子一口咬定,子商是她以處子之身,夢吞玄鳥之卵降生的,又造了種種預兆和祥瑞出來,現在信奉天道教的宋人已經深信不疑,但也有一些人不以為然,選擇投靠彭城的正統宋公,這也是近一年來宋國局勢如此焦灼的原因之一。
「齊國公子小白、公子糾之爭,誰是正統繼承者,最後還是看誰先射死誰。晉獻公諸子之爭,最後也是看誰能帶著更強的外援殺回國……合不合禮法、規矩,終究要看誰在戰場上勝了。」
趙無恤笑了笑,開始穿戴衣裳,對南子說道:「只要你能讓宋人盡力協助,我便能討平彭城,驅逐吳人,廢黜公孫糾!」
……
「這些烏合之眾能打仗?」
儘管來之前有所耳聞,但趙葭真正見到了還是會覺得不可思議,商丘的郊外有近萬人露營,城內中還有數千人,炊煙繚繞,粗布帳篷和泥巴廢料搭建的簡陋小屋充斥在城垣之外。他們甚至在毫社附近鋪了鋪蓋卷,人山人海,只為見到大巫和玄子一面。
此時此刻,看著這數不清的穿褐色粗布衣服、骯髒不堪的人們,趙葭嗤之以鼻,他認為這些宋人根本無法形成戰力。
「子葦可不要小看了這些百姓。」他的副將柳下越說道:「當年君上在魯國西鄙,正是靠著收編了一大批同樣無衣無褐的野人氓隸,將他們編入卒伍,才能將三桓擊敗的。」
與出身高貴的趙葭不同,作為柳下蹠的兒子,柳下越的母親是一個普通大野澤漁女。他對他們帶著深深的同情,當年他父親麾下,正是這樣一群人。
「這不一樣。」趙葭卻對這些人帶有濃重的懷疑。
「彼輩太過癲狂,唯大巫與玄子為尊,為了響應大巫號召,竟拋棄故土,從彭城一帶逃到商丘。」
「癲狂才好,如今趙國支援的是商丘而非彭城,之前正是這群人依靠簡陋武器,在芒碭山擋住了吳軍前鋒,保住了宋國。」
「正是他們不假思索的悍不畏死,才讓我膽寒,若趙國不加遏制,他日必釀成大患!」趙葭雖然對趙侯極其崇拜,但惟獨在這件事上,他覺得趙侯扶持南子,創立天道教,有些貿然和莽撞了。
柳下越倒覺得不必太過擔心,在毫社的宣傳下,這些宋人對趙軍十分友善,甚至還有流行崇拜趙侯,大軍入城時,就有人匍匐在城門口高呼他「玄王!」眼裡洋溢著崇敬和歡喜。
但在戰場上,柳下越也不想看到這群人站在他的側翼。
「可至少能在戰時作為民夫讓他們運送糧草啊。」
與之前的歷次戰爭相比,此次出征最大的區別是,趙無恤讓梁、宋一帶的工匠作坊日夜趕製了近萬輛魯班新近發明的「木牛流馬」。
雖然名字叫的很神秘,其實就是獨輪車,行駛時「轆轤轆轤」響個不停,故俗稱轆轤車。這種與笨重的雙輪輜車大為不同的小車,卻有讓人難以想象的功效,在狹窄的路上執行,其運輸量比人力負荷、畜力馱載大過數倍。既可以在道路上飛快推著前行,又方便在崎嶇小路和山巒丘陵中行走,運用在軍隊中,實在是一件運輸糧食的利器!柳下越在見識過幾次後,也不由讚歎魯班的巧奪天工。
此次隨趙無恤出征的多為戰兵,運輸輜重的活計,就要落到城外這些宋人了。
「吾等的口糧還要靠他們推到前線,子葦就不要太過憂慮了。」
趙葭也知道現在想這件事太早,只是那些宋人信徒對毫社頂禮膜拜的模樣一直在他心裡放不下,只能嘆了口氣,讓柳下越約束手下,謹慎與這些宋人接觸交談,他自己則往大營而去,作為一師之帥,他有資格參與到戰略會議。
不過等他抵達城外趙侯主帳,通報入內後,卻發現這裡的氣氛似乎有點不太一樣……
……
趙侯一臉沉重,兩側的將吏也面色嚴肅,而他們矚目的焦點,則在營帳中央,一位十七八歲的少年,身披麻衣,頭纏孝布,衣裳上滿是塵土,看樣子是從很遠處趕來的,更詭異的是,他竟立在帳內抽泣不止,涕淚滿衣襟,卻無人訓斥他失儀……
「將主,此乃何人?」趙葭挪了進去,悄悄問他的上司虞喜。
「伍封,伍子胥之子。」虞喜回答簡略,但趙葭已然明白了一切,轉而用一種同情的眼神看著這少年,聽說有一個年輕人兩個月前千里迢迢從吳國跑到趙國,投奔在鄴城做趙國上賓的孫武,有負責監視群臣的黑衣侍衛猜測是伍子胥之子,但孫武不提,趙侯也對此不聞不問,直到今天,他終於站出來表明身份了麼?
想到伍子胥為父復仇,敗楚破郢,現如今他自己也含冤而死,他的兒子會怎麼做呢?趙葭臉上露出了一絲有趣的意味,但很快就收斂起來了,眼觀鼻鼻觀心,靜待下文。
卻見那少年抽泣了一會,擦掉了臉上的涕淚,朝高坐主位的趙無恤下拜頓首道:「小子多謝趙君,為皇考發喪哀悼,又將此噩耗告知小子及武子,夫差之殘暴,趙君之仁德,天地可鑑……武子年紀大了難以遠行,便讓小子過來,將他的一些話轉述趙侯。」
趙無恤下堂將他攙了起來:「忠臣孤子之禮,寡人不敢受,武子有什麼話,你站著說,寡人站著聽。」
伍封十分感動,他的臉因為激動憤慨而憋得通紅,一時間有些靦腆,垂首道:「武子說,彭城古時乃大彭氏之國,也曾為殷商時一霸,後來大彭之國滅亡,徐偃王又興盛於此。此地,北走齊、魯,西通梁、宋,南抵徐、淮,乃要害地,關乎南北邦國盛衰。」
「武子還說,欲取彭城,必先取沛邑……」
孫武讓伍封建議趙無恤,以主力逼壓芒碭山,做出強攻的姿態,卻派遣偏師從滕、薛沿著泗水而下,奪取沛邑這個地方。
「如此則彭城北部再無屏障,夫差若是不想退兵,便只能在彭城與趙侯決戰了。雖然也有岡巒環合,汴泗交流,但過了芒碭,彭城地勢便一片平闊,利於車騎馳騁,卻不利於步卒固守,趙侯若在此與夫差交鋒,趙國必勝,夫差必敗!」
「武子的謀略於寡人而言,真是雪中送炭!」
趙無恤面色嚴肅,心中卻露出了會意的笑,孫武啊孫武,之前在趙與齊、吳衝突時一直緘默不言,一句建議也不捨得說,現如今老友伍子胥含冤而死,兵聖終於也憤怒了麼?
讓伍封來傳話,一是圓了他為父報仇的心願,其二,也是孫武與吳國,或者說吳王夫差正式決裂的標誌!
果然,伍封在說完後又重重下拜:「小子不才,空有一身劍術,還望趙侯莫要嫌棄,讓我能加入趙軍卒伍,在戰場上擒殺夫差,為父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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