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范蠡的聰明腦瓜一思索,也琢磨出一點東西來。趙侯果然有稱霸的企圖麼?此舉是要將「蠻夷」的越國納入諸夏之中,造成一種四夷歸化,遠人徠朝的景象?
或者,他想的還要更遠一些?范蠡細思恐極,突然覺得或許吳國在北邊作為越國的屏障,其實也挺好的……
不過他若想完成使命,就必須答應趙無恤的要求,越人對祖先其實沒那麼看重,而且越國上層也喜歡效仿中原禮制,勾踐為了興國,肯定會滿口答應下來,范蠡便在這先代他同意了。
商定此事後,心裡一顆大石頭便落地了,這場出使有許多出乎他意料的地方,原本是主角的西子已經退到一邊,反倒是范蠡更受重視一些。
在這場接見的末尾,趙無恤嘆息道:「此女雖美,不過越國之人物,寡人最想得到的還不是她。」
西子的耳朵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范蠡也一凜:「不知是何人?」
趙無恤指著范蠡道:「自然是你,範少伯!」
「趙侯……」范蠡都有些感動了,但還是下拜道:「趙多范蠡,只是錦上添花,越無范蠡,則有亡國之虞,越君待范蠡有知遇之恩,范蠡不能忘本……」
趙無恤對勾踐收買人心的伎倆有些佩服,但更詫異的是范蠡這種面對更好前程還能堅持留在越國的行為。從歷史上他助越破吳後功成身退就能看出,范蠡不是那種愚忠之人,更明白勾踐可同辛苦卻不可共富貴,他之所以堅持留越,多次拒絕趙無恤之邀,或許是身為「士」的執拗吧。
若那些傳說所言不虛,為了志向,他甚至不惜拋下情愛,前世今生,整整兩次。究竟是對是錯,世人無從評價,其中冷暖,更是隻有當事人才知道。
「少伯連續拒絕我兩次了,寡人最後問你一遍,你此番來趙,除了表明心意外,真的就沒有其他所求了麼?」
他是看著西子對范蠡發問的,范蠡自然知道趙無恤意有所指,那分明是在說「若有所求,你只需下拜求我即可!」他需要的是他的臣服,主動的臣服!
但范蠡畢竟是范蠡,縱然心中顫抖,縱然萬般不捨,但還是咬了咬牙道:「范蠡只為公事,並無私心。」
這句話,讓一直旁聽的西子心如死灰,頭低低垂了下來,忍著眼淚不要往下落。
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好,好,好。」趙無恤則連說三個好字,再也沒了挽留的意圖,他朝范蠡揮了揮手:「既然如此,那寡人也不強留,少伯請回吧,將趙國的要求轉告給越君吧,就說我期待早日與他會獵於吳……」
「至於越君所送美人……」趙無恤起身,踱步下殿,走到范蠡身邊,側過臉審視他的表情,君侯的成全之意不是什麼時候都有的,現在就算范蠡反悔跪下求他,也為時過晚了。
既然好人做不成,那隻好做棒打鴛鴦的壞人了,趙無恤拍了拍范蠡的肩膀,笑道:「這美人,孤便笑納了!」
……
范蠡邁著沉重的腳步離開了日居殿,無關人員也知趣地退下,殿內只剩下幾名近侍和趙侯、西子了。
「抬起頭來。」
「他棄我而去了,留我一人在此處……」西子心中默默唸道,她嚥下絕望的淚,斷情的苦,努力抬頭,對君侯綻放笑容。
但她眼中的待宰小鹿般的戰慄,卻是很難掩飾住的。當然,西子很清楚,軟弱無力也是女人的一種武器,若是換了其他男人,或許能騙得他們憐惜,靠女色輕易迷惑過去,可面前的趙侯,這是位謎一般的大人物,洞若觀火,似乎將她的使命,連同她對范蠡那一絲兒女之情統統看在眼裡。
此時此刻,趙侯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看她眉眼,看她的唇線,欣賞她的婀娜身姿。
她也得以一睹他的近容,三旬左右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精神十足,只可惜其貌不揚,若論俊朗遠不如范蠡。
但因為他手握重權,比起范蠡多了幾分霸道和自信,對女人而言,這兩樣東西比皮囊更具吸引力,雖然西子現在還不太懂。
「真美,如雲如荼。」趙侯終於捨得發出讚歎了,不知為何,西子心裡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又有幾分自得,畢竟很少有男人在她的容顏面前不敗下陣來。
一個對女色有興趣的君侯,似乎就沒那麼可怕了。
西子的使命,就是在趙侯宮中博取他的寵愛,尋找機會為越國說些好話,最好迷得他如痴如醉。
所以就算趙侯要在這裡對她公然施暴,她也得笑著承受。在會稽,她不僅學了舞蹈禮儀,還有專人傳授房中術,雖然她仍是處子,沒嘗試過,但按照那些女子的言傳身教曲意逢迎,西子覺得自己還是能做到的……
然而趙無恤卻沒有對她動手動腳,而是轉過身喃喃自語道:「只可惜啊,雖則如雲,匪我思存……」
西子頓時愣在了原地,她在會稽三年也學過《詩》,自然知道這是何意。
「聽說你是徐國遺族之後?」問題接踵而至。
「唯……」顧不上細細思索,西子連忙應下。
「巧了。」趙無恤頗覺有趣地笑了笑,對旁邊的女御說道:「今日乃除夕之夜,孤還要去樂氏夫人那邊,汝等先將此女送到徐嬴夫人宮中,就說是越君送來的徐國遺民,讓她留在宮裡以備箕帚之用!」
ps:越人以夏禹為祖先為攀附一說,見王明珂《華夏邊緣:歷史記憶與族群認同》。夏禹所至會稽山在山東一說,參考林華東《紹興會稽與禹無涉——兼論於越源流》。其實早在漢代,會稽人王充在實地考察所謂會稽禹穴後,就在《論衡·書虛篇》中提出質疑:「舜至蒼梧,禹至會稽,非其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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