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不知為何傳到了楚國去,所以才有了令尹子西的來信。
從信中明明的字上,王孫勝分明看到了這樣的暗示:「王孫兮歸來,異鄉兮不可久留。」
「楚人沒有記恨於我?」對子西的招攬,王孫勝也有些意想不到,因為楚昭王的死一定程度上是因為他,他本以為楚國君臣恨透了自己,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忠於其主,不忘其仇」也是楚人認可的一種價值觀,甚至連曾助晉與楚為敵的苗賁皇、巫臣,甚至是伍子胥,楚人也沒有過多抱怨,因為這些人的出奔都是楚國自己造成的。甚至於到了後世屈原時,還把伍子胥當做楚辭裡的正面形象,多次提及稱讚他。
加上楚昭王對他的評價極高,死去唸念不忘要眾人若有機會一定要讓王孫勝歸國,於是子西聽聞王孫勝在趙氏不得志,便萌生了招攬的念頭。
當時正值趙無恤要征伐鄭國,王孫勝心存僥倖,故而只是猶豫,可現在……
「此邦之人,不可與處。言旋言歸,復我諸父!」
當晚他發起了燒,過了一天,燒又退了,因為體制硬朗,傷口痊癒的不錯,已經沒最初時那麼疼了。到了第三天,王孫勝已經能站起來,一瘸一拐地穿戴好衣裳,這時候聽見外面傳來一片歡呼聲。
當他出帳時,一些開心的年輕兵卒正從外面跑過,大喊著:「鄭人出城投降了!」
敵人投降,戰爭結束,意味著他們可以在入冬前回到故鄉,過一個好年,也意味著論功行賞不用拖到明歲。
但王孫勝一臉冷漠,拉了拉皮冠,遮住眼睛,他與那些交相慶祝,與有榮焉的歡快浪潮而逆,孤獨一人朝馬廄走去……
……
鄭國的投降儀式剛結束,趙無恤就接到了一個訊息。
「王孫勝走了,在後軍營地擊暈飼馬人兩名,奪馬兩匹而去。」伍林陰著臉,請命道:「此子剛受責罰,腿上有傷,肯定跑不遠,臣願帶人去將他捉回來!」
趙無恤問道:「是多久前的事?」
「兩個時辰前……」漆萬有些臉紅,鄭人已降,趙軍繃緊的神經也鬆懈下來,輜重營的人還以為那兩個馬伕上哪慶祝去了,誰料一直被綁在草料堆下面,所以這時候才發現。
「兩個時辰,只怕已經在二三十里外了,此處並非趙地,沒有驛站可以一路索拿通緝,隨便繞一條小路,便能讓不熟悉地形道理的汝等難覓其蹤……」
不過看著伍林那殷切的目光,無恤揮了揮手:「想追便追一追罷,若無法追回,讓他去也無妨。重要的是,讓軍中理官將王孫勝所帥之師接管,把他的親信篩選出來審理,寧可殺錯,不可放過,不得有叛臣遺毒在軍中留下!」
眾人應諾而退,羽林衛們摩拳擦掌地許諾一定會把那叛臣捉回來大卸八塊,以解其恨,因為這是趙氏第一位叛逃的中級將吏,在他們看來簡直無法容忍。
不過趙無恤卻沒感覺到多大的憤怒。
他知道王孫勝其心難測,其人難以駕馭,所以一直留著一手,縱然用他,也不給他兵權,所以常常是兵不知將,將不知兵。
不過這也怪不得別人,同樣是從國外來投奔的,計然,鄧析因為沒太多私心,如今已經位列高官,被鄧析帶出來的理官們,甚至漸漸形成了一股趙氏官場裡的清流,唯君與法是依。
至於失去王孫勝會不會感到遺憾?也不多,誠然,王孫勝也算一位一流的人才,但趙無恤需要的,是伍井那種哪怕要他與仇人握手言和,氣憤得咬牙切齒,卻也能順從地去做的人,這種臣子才是好臣子。
劍是用來殺人的,若不聽使喚,不安主人的心意揮動,再鋒利也是無用之物。
所以說嘛,他為何要為一個心思難測的臣子私仇,而誤了真正的大事呢?
臣之志,必須服從於君之志!
何況王孫勝叛逃,很有可能會回楚國,那也不算一件壞事,一山不容二虎,楚國的老虎可不止一頭。
趙無恤搖了搖頭,又審視起手裡趙鄭歃血而盟後確定的和約。
第一,鄭國割大河、濟水沿線滎陽、大梁十五邑,方圓百里地予趙。
第二,鄭國徹底放棄陸渾、伊洛之地,悉數交給韓氏,不過鄭國手裡所剩本已不多,僅有小邑兩三座,方圓六十里而已,僅相當於趙氏賞給韓氏的殘羹冷炙,誰讓韓虎這次兵都沒派。
第三,鄭國將十多年前非法佔有的馮、滑、胥靡、負黍、狐人、闕外六邑歸還成周!
如此一來,鄭國的國土頓時少了三分之一。
不過趙無恤更看重的,還是第四條:
「十月,鄭伯將隨趙卿入成周王城,朝天子!」
ps:1.「春草明年綠,王孫歸不歸」,這句唐詩是從《楚辭·招隱士》「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雖然是漢代仿古之作,但是全文與王孫勝的處境倒是十分相似。
2.屈原的作品中,有三處提及伍子胥:一是《涉江》「忠不必用兮,賢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二是《惜往日》「吳信讒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後憂」;三是《悲回風》「浮江淮以入海兮,從子胥而自適」,這裡面的伍子胥基本是忠貞的形象,而非「楚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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