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7章 將軍白髮

「我已經不是當年的吳國將帥了,大王已死,子胥將老,征夫疲憊,而我……」

孫武低下了頭,他看到自己先前被札甲刮下的頭髮是白色的,落在地上尤其醒目……

……

孫武披著新甲衣出帳,孰料趙無恤已經在馬車上等他,笑吟吟地說道:「武子穿上甲冑後,不怒而有名將之姿,此甲可還合身?」

他不得不行禮:「合身,孫武白身遊士,豈敢讓趙卿等候?」

「我最大的毛病,就是喜好賢士,就連扁鵲都醫治不好。」

趙無恤頗有禮賢下士的姿態,笑著請孫武蹬車,孫武見他也穿了一身鐵甲,甲表面以雙道紅線綴成菱形紋飾,又在部分甲片表面貼金箔或銀箔,組成日月紋,看上去精美而華麗,遠超孫武這一身。

自己不會搶趙無恤的風頭,成為引人注目的焦點,孫武不由鬆了口氣,同時四下觀察。他發現除了少數將吏同樣穿著半身的鐵札甲外,一般的趙卒依然是披掛皮甲,除了披甲率比一般邦國的軍隊高外,倒是沒有太大的不同。

「看來距離這種甲批次裝備到軍中,還有一段時間。」

不過趙軍兵力、軍容之盛,也讓孫武心生震撼。

亢父之險外,萬餘大軍已經陸續吃完朝食,在各級將吏指揮下拔營出發。因為提前說過趙卿要來檢閱大軍,所以各旅在路上走得十分規矩,玄色的戰旗,制式的甲衣,銳利的劍戟,在正午陽光的照耀下,閃耀著耀眼的光芒。

趙氏的指揮體系十分明確,且軍法嚴格,所以即便是行軍途中,看上去卻有條不紊。

步騎魚貫前行,隊伍中各色旗幟飄揚,矛戟如林,伴隨著鼓聲,排了兩里長,前為騎士策馬揚威,後為甲士持矛站立。遠望之下,煙塵瀰漫,軍容甚盛。

孫武今日與趙無恤同乘一車,無恤位於車左。若是在吳國,這本應該是孫武的位置,過去二十年間,他在那裡不知道指揮了多少次戰陣,唯獨這一次,卻只能站在車右,以旁觀者的角度觀察這場戰爭裡,僅此而已。

他心裡有一絲落寞,但更多的,是解脫。

與後世一些人的誤解不同,孫武對戰爭興趣濃厚,但卻不是一個戰爭狂。

和教他用兵的司馬穰苴如出一轍,孫武也認為,「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這是對窮兵黷武的警告,是對戰爭之仁與不仁的深切洞察。正是因為生於亂世,起於行伍,看到了戰爭的殘酷性,看到了戰爭對人的生命的摧殘,所以主張「慎戰」。

不用親自去指揮殺人,他感覺輕鬆多了。

但即將面對這支軍隊的邾國,可一點不輕鬆啊。

「趙氏之甲堅,趙氏之兵利,趙氏之卒盛,征伐諸侯也能做到百戰百勝,然而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也不知為何,在趙無恤有些得意地介紹各軍戰史的時候,孫武竟脫口而出。

剛說出來,孫武便後悔了。

然而,這句在吳王夫差那從來沒得到過回應的嘮叨話,卻引起了趙無恤的共鳴。

他收起了在昔日偶像面前炫耀自己武力強盛的孩童心理,嚴肅了下來,頷首道:「武子說的不錯,無恤受教了。其實我之所以將這支軍隊命名為武卒,也是為了止戈為武,最終做到安民和財,消弭戰爭。」

「戰爭真的能消弭麼?」孫武搖了搖頭。

「孫武生於季世,等我成年時,弭兵之會的盟約已經是一卷空文,列國禮崩樂壞,不務德而以力爭。他們爭地以戰,殺人盈野;他們爭城以戰,殺人盈城,幾十年間,大小百餘戰,以至於人民奔逃,中原曠地百里。諸侯卿大夫卻無動於衷,因為他們無不以增加人口,擴張國土,稱霸諸侯為目的,想來趙卿也不例外罷?」也只有在這樣的時代,孫武才能一展其才,但他並沒有喜歡上流血,熱愛上屠殺,他累了,他想弄懂戰爭的本質,他想尋找到不一樣的方式,讓戰爭不僅僅是殺戮和死亡。

「先生小看我了。」趙無恤沉靜地否認,他的野心,要比這更大,他的目光,要比那些人更遠!

「而且我認為,戰爭是可以消弭,天下是可以安定的。」

孫武不信:「只要有慾望便會有爭奪,只要有貪念和敵意就會有戰爭,天下如何安定?這已經不是齊桓公大會諸侯的時代,也不再是弭兵的時代了。我曾設想,趙卿要取代晉國,做一位新的霸主,但就算趙氏脫胎成為獨立的一國,你順利稱霸,天下還不知會有多少效仿者弒君獨立,世道只會更亂,不會更好。」若真有那樣的時代,他也可以徹底歸隱,心無遺憾。

「不錯,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想要天下安定,只有一條路。」

趙無恤盯著前方,鄭重其事地說道:「天下,定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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