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君子死而冠不免

大難將至,孔圉的府邸已經亂成一鍋粥,府中不止有血氣方剛食客家兵,也有許多婦孺臣妾,他們紛紛喊道。

「打不下去了!」

「讓主君投降罷!」

「快獻出太子罷!」

一時間哭聲喊聲罵聲,響成一片。

但孔圉性格看似柔和,實則十分堅持己見,否則也不會因為不迎合衛侯,導致執政之位都丟了。

不到最後一刻,只怕他不會屈服。

眾人惶惶,子路卻默然不言,食其食者不避其難,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夫子說過,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生以成仁。為仁義而死,也挺不錯。

他戴著武賁冠,披著重甲站在即將破裂的牆垣前,手中長劍已飲飽了鮮血,只是刃有點卷,畢竟今夜它無數次地砍進骨頭裡。

「老夥計……陪我到最後的,還是隻有你。」子路低頭笑了笑,他不由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夫子的情形。

那時的他,是家鄉出名的輕俠惡少年,頭戴雄雞尾羽裝飾的帽子耍威風,佩戴著公豬鬃毛裝飾的長劍顯示自己的無敵,曾經瞧不起文質彬彬的孔子,屢次冒犯欺負他。

孔子卻不以為忤,九尺的身軀下隱藏著驚人的力量,這是繼承了他那能撐起城門的父親的力量。一隻手就將子路降服後,笑著問他:「小子何好?」

子路記得,自己那時候年輕好勝,在力氣上比輸了,便一把抽出腰間的劍,梗著脖子道:「吾好長劍!」他當時琢磨的是,要如何才能把這個囉裡囉嗦的大個子刺個對穿,讓他再也無法對自己廢話。

孔子大笑:「劍者,小道也,以汝之能,若加以好學之心,日後當不僅限於一介遊俠。」

子路雖然出身卑賤,卻有幾自傲,他張狂地說道:「我聽說南山有一種竹子,不須揉烤就很筆直,削尖後射出去,能穿透犀牛的厚皮,所以有些人天賦異秉,又何去浪費時間學習?學又能學到什麼?」

孔子卻笑意悠長:「不然,若能在竹箭的尾部安上羽毛,再將箭頭磨得銳利,不是能射得更深更遠?學的用處,就在於讓有天賦的人括而羽之,鏃而厲之。」

子路這才心服口服,下拜表示受教。

「嘩啦」一聲,子路的回憶被打斷了,東邊高牆上已經被撞出兩個大洞,透過那兩個窟窿,已經能清楚的看到外面的陽光,還有無數猙獰的面孔……

「夫子……」子路睜開了眼。

「我跟著你學了二十年,身上除了勇之外,也學到了仁則愛人,信則不欺,忠則無二心。算是‘括而羽之,鏃而厲之’的好學君子了麼?」

「只可惜,我唯獨缺少了惜身避險的智啊,終究成不了指揮千軍萬馬的大將。」

他自嘲地笑了笑,抹去虯髯上清晨的露珠,正了正自己的冠,又結緊了纓帶。這是在拜入師門後,夫子鄭重其事地給他加上的,二十年來,他從未讓它歪斜過,哪怕在戰場上也是如此。

下一刻,牆體被徹底推開,諸卿家兵一湧而入,零星的箭矢阻止不了他們。

但子路卻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他們前進的路上。

長劍筆直,以一敵眾,渾然不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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