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圉大病未愈,才從昏迷中清醒過來不久,形銷骨立,但下定決定後,卻站的比他人高馬大的兒子要直。
孔俚急得直跺腳:「我家只有數百族兵,如何與外面數千殺紅了眼的諸卿部曲為敵?」
「這……」孔圉嘆了口氣:「來圍攻的只有諸卿,沒有國人,憑藉高牆,或能堅持到天亮。」
「父親,天亮以後呢?」
「主君、君子,天亮之後,必有轉機!」
火光映照下,是頭戴武賁冠,披甲衣的子路拄著戈走了過來,他的身後,跟著近百名全副武裝的家臣食客。
「子路……願與老朽共赴此難乎?」孔圉自己不會統兵,守住家宅的希望全部寄託在子路身上了。先前他帶著十餘人,就敢冒充其他卿族的家兵衝進衛宮去,在一片紛亂的情況下找到了伯姬等人,又平安無事地將她們送回來,若換個無膽無謀之人,絕無可能。
子路拱手道:「食其食者不避其難,何況夫子說過,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生以成仁,主君為保孤寡不惜與強卿為敵,此乃仁義,吾等乃仁義之師,又有勇,以一敵五也不在話下,堅持到天亮,必有轉機。」
孔俚不服:「子路說的轉機是何意?」
危機重重,子路卻渾然不懼,他大笑道:「吾也沒十足把握,只是覺得,以趙子泰的性情,絕對捨不得讓半個帝丘給衛侯殉葬!」
……
「這場火真是壯觀。」搖著角杯,品著美酒,趙氏駐衛國統帥趙伊站在運河邊,欣賞遠處衛宮的風景。
帝丘的制高點,衛宮裡的新臺,正在火海里搖搖欲墜。火焰猶如花束,盛開在夜空中,彼此競爭綻放。把全帝丘所有蠟燭都點燃,也比不上這根正在熊熊燃燒的明炬。
從公子郢被殺開始,帝丘大亂已經持續了四天,但位於外郭的運河區卻未被波及,這裡是趙氏的領地,是衛侯宮衛、叛黨都不敢逾越的禁區。所以各國商賈紛紛跑進來避難,他們也在睜大眼睛看著火焰,臉上的神情既著迷又害怕。
至於那些站在柵欄後面的趙氏武卒老兵,他們在晉國內戰期間,早就見過無數卿族毀滅,數不盡的城池化為火海,見怪不怪了。嘻嘻哈哈渾然不當回事,還開始打賭,賭那座歷史悠久的樓臺還能堅持多久。
趙伊的心情則更復雜些,他在回想著那座高臺的歷史,來到衛國後,他可是下了一番功夫去了解的。
兩百年前,衛宣公違背天倫,在濮陽築造新臺,然後截娶兒媳宣姜,從此這座高臺就成了衛國奢靡、富貴、王權的象徵。
趙伊去過不止一次,她是個雄偉而高大的建築,刻木蘭以為榱,飾文杏以為梁,美麗的飛閣高接雲天,抬頭則見雲霞的輕慢浮動之美,低頭可以看到運河之水筆直流長,亦可看到座座苑囿鬱鬱蔥蔥……
衛宣公之後,十多位衛侯在這裡大宴賓客,無數衛卿在這裡發號施令,然而今時今日,這座被翻修過許多遍的高臺終於走到了她的終點。
烈火焚燒了大半夜後,高達六丈的新臺發出一陣劇烈呻吟,驚天動地,甚至連運河邊都能聽到。接著作為基礎的石頭分崩離析,上城樓的一部分摔下來,著地的碰撞令整個衛宮震撼搖晃,捲起遮天塵煙。
所有談話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毀滅。
「可惜了……」
歷代衛侯、衛卿的心血和基業,就這麼崩塌了。趙伊嘆了一聲可惜,又明白地告訴自己,衛國過去的一切統統死了、燒了、不復存在了,君主卿士,帶著自己的腐朽墮落與陰謀狡詐化為了漫天塵埃。
「烈焰燒燬了盤根錯節的枯藤朽木,留下一地灰燼,外來的花,才能在這片土地上盡情開放……」
想著趙無恤臨走時的囑咐,趙伊扔了角杯,站了起來,目視聚集在面前的千餘趙卒。他們離開了熟悉的戰陣,來到衛國呆了整整兩年,可不只是數運河商船有幾艘的。
他一揮手,紅色大氅在夜風中飄揚。
「擊鼓,吹號,熱鬧看得差不多,二三子也該幹正事了!」
沒錯,這場大火之後,衛國原有的階級都將坍塌,都將不復存在。而新的秩序將建立,這裡將變成晉魯之間牢固的樞紐,同時也是趙氏的江山!
東方,黎明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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