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離城還不太遠,敵人藏在路邊的小丘和灌木中,連跑帶跳地出現在他們眼前。他們身形精瘦,穿著硬皮革和搶來的不合身的衣服,猙獰的面容上是披散板結的頭髮。
是戎人,西方曰戎,被髮衣皮,有不粒食者矣!這些戎人在百餘年前隨著遷徙大潮來到衛國,本來居住的城邊,與衛人共生,卻因為衛侯看不順眼而被驅走。
現在,他們又回來了,手裡拿著形形色色的武器,有老朽的長劍、長戈,磨利的鐮刀,還有木棍,同時人人都手持彈弓,一邊跑一邊開弓,碎石如雨般朝衛人撒來,不少人第一波就被打得頭破血流。
遠處,更有十來匹馬的蹄聲快速逼近,在趙氏騎兵橫行中原後,這些原本車騎並用的異族紛紛效仿起來,轉眼間戎人騎兵的鐵蹄便踏破夜色,轟然而至。
這場戰鬥沒有旗幟,沒有號角,也沒有金鼓隆隆,大家都在憑藉本能作戰。衛人這邊不多的宮衛弓弦砰然聲,另一邊則石彈如雨,隨後是馬兒受驚的尖叫,以及金屬碰撞的聲音。夜色裡,戰場的情形亂成一團,到處都充滿了吶喊和尖叫,空氣中瀰漫著血腥,世界一片混沌。
蒯聵被壓在馬車下動憚不得,只能抱著一個小盾護著胸,死死把頭埋在地上,也不管吸進了多少塵土。利箭咻咻飛過耳際,在石頭上彈開,一支流矢甚至擦著頭皮飛過!
等打鬥聲漸漸平息後,他抬起頭,就著帝丘城牆上的火光,看到了戰場的情形。
衛宮甲士畢竟人少,又連續戰鬥了幾天,身心俱疲,被百餘戎人伏擊,抵抗了一陣後很快就全軍覆沒。
只剩下壺黶被打下戰車,他兩手各持一劍繼續作戰,身上沾滿了血,也不知道是他的還是敵人的。他力戰不休,殺了好幾個戎人,最後,還是一個披著虎皮的高大戎人首領手持長戟戳死。
壺黶的屍體被甩了出去,一切都結束了,戎人們飛快地收拾戰場,撿起武器,脫下衛人的甲衣,還有幾個人朝衛侯華麗的戰車圍攏過來。
「下面有人。」百餘年交流後,他們說的不再是地道的戎語,而是夾雜了帝丘話的方言。
戰車被合力搬開,衛侯的大腿骨已經被壓折了,根本走不動路,他便像一隻小雞一般被拎了起來,由兩個人拽到戎人首領面前。有人將火把湊到他跟前,松煙嗆得他喘不過氣來,咳嗽不已。
「這不是衛國的君上麼?」那個一戟殺了壺黶的戎人首領絡腮鬍裡帶著笑,眼睛裡有幾分驚喜。
「石國卿安排吾等在此等待,果然逮到了一條大魚!」
衛侯蒯聵心裡暗恨,這個戎人首領似曾相識,好像是叫「己氏」?將他安排到這裡埋伏,果然是石圃老兒搞的鬼……
但他也知道,這是生死攸關的時候。
於是他飛快拽下自己腰間流光溢彩的玉璧,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對戎人首領說道:「此乃隅支寶玉,價值百金!釋寡人性命,寡人便將此璧贈汝!不僅如此,待來日趙氏助我復位,自然忘不了你的功勞!」
己氏戎人首領盯著那枚玉璧看了又看,發現它在昏暗的夜間,甚至能自己發出微弱的熒光,一看就知道是難得的寶貝啊,他點了點頭,意有所動……
蒯聵心裡剛剛一鬆,腹中卻傳來一陣劇痛,一低頭,卻是戎人首領已經將戟刺入了他柔軟的肚子。
他難以置信:「為何……」
「殺了你,玉璧不就歸我了麼?」
戎人首領攪動沾滿血液和粘液的戟,讓衛侯更加痛苦,他則面露猙獰的笑:「更何況,君上不記得吾,吾卻記得君上。去年汝登城眺望,見戎州而心怒,下令驅逐吾等。我攜妻兒入宮求情,汝非但不心軟,還將吾妻的一頭漂亮烏髮剪光,給君夫人做假髮。無論是對吾族,還是對我本人,都是奇恥大辱,你當日高坐君位,不屑於看吾等一眼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天!」
長戟猛地抽出,鮮血四濺,也彷彿抽乾了蒯聵的性命,他倒在黃土道上掙扎了一會,就死了。
「一國之君,死了跟條狗彘也無甚區別!」
朝蒯聵屍體呸了一口,己氏滿意地把玩著手裡的玉璧,恍如銀月,與天上的月亮交相輝映,真是美玉啊。
此物的確可以換取許多帛幣了,但他還不滿足,因為他去過宮內,知道衛宮中像這樣的寶物數不勝數!
雖然石圃要他埋伏了外逃者後原地待命,但如今城中正值大亂,正好進去搶個痛快,無論是金銀珠寶,還是女人孩子,都是他們部落迫切需要的。
「看,城裡起火了!」
就在這時,有人叫了起來,己氏和眾人一同回頭看去,正好看到夜色中,衛侯蒯聵耗費千金修建的宮室,燃起了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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