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趙無恤點了點頭,孔姣旗幟鮮明地站在他這邊,同時也不希望剛才的其樂融融化為血光之災,於是隨著趙無恤一句輕斥,羽林位們又退回了原來的位置。

子路也收了劍,對孔姣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嘆了口氣,向她拜別。

在羽林侍衛們警惕的目光下,子路和高柴踏出了廳堂,天上一輪彎月掛在半空,映照著他們的前路,樹影斑駁。

他側過臉道:「子羔,你不必跟出來,若想留,便留下來罷。」

高柴本來若有所思,這會一愣神,反問道:「為何?」

子路咧開嘴笑道:「夫子說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己所欲者亦施於人。我和雕漆開,原憲那些人不同,我不想用道德綁架旁人,就像那次贖回奴隸,卻被夫子批評了一番一樣,人的追求,豈能個個都一樣呢?」

他對高柴正色道:「你我乃至交,故我知道你的本事和志向,你任衛國獄吏期間,不徇私舞弊,按法規辦事,為官清廉,執法公平,有仁愛之心,受到民眾的讚揚。衛國太小,水中太渾,你應該去趙氏,造福更多人。留下!」

高柴一陣感動,拉著子路道:「子路,你我一同留下,現在向卿士請罪,還來得及……」

「不,我不會回頭。」

子路甩開了他的手臂,用劍在月光照耀的地面上劃了一條線,然後遁入樹影,讓高柴看不清他的面孔。

「你走你的敞亮大道,我走我的狐鼠小徑,你我從此殊途!」

……

高柴留了下來,但子路的背影卻越走越遠,潛伏在帷幕裡的黑衣死士鑽出來,向趙無恤請示要不要追上去,割下此人的人頭,但趙無恤的氣已經消了,讓他們不許擅自行動。

「我以前還認為子路是一介武夫,只有勇力,但到了今晚,我才發現,他已經今日昔比了。不但知禮,有節,且膽識過人。」

而且一眼看穿了他打算在衛國掀起一場大亂的心思,不簡單啊,自己以前是看輕他了。

高柴在旁邊小聲說道:「子路在離開魯國後,比以前更加好學,一旦停車駐馬,便無時無刻不讀書,手不釋卷,還請子貢給他一些卿士讓人編篡的紙書。」

子路年紀不小,已經五旬,卻還能如此,這算什麼,朝聞道,夕死可矣?

看著子路那漸漸消失的背影,趙無恤露出了微笑:「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子路,已非輕俠仲由了。」

他外在的俠義,和後天學到了禮樂仁義完美結合到了一起,此時的他,在趙無恤看來,堪稱「大將之才」。

無恤遺憾地說道:「千軍易得,一將難求,現在若他回頭向我叩拜,我會讓他做一郡司馬……」

可惜子路不會回頭。

趙無恤也不會,他的這一生,在沉了範嘉,從棘津出奔開始……

不,是從他重生到這個時代,看到季嬴溫柔似水目光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和子路說的一樣,衛國大亂在即,而且是趙無恤一手推動的,勸說子路和高柴追隨自己,何嘗不是想救他們一命。

可惜,子路不領情啊,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執意回頭,趟進這汪渾水裡去,他對自己的命運,依舊茫然無知呢……

在原本的歷史上,子路也來到衛國,做了孔氏家臣,在蒲邑做宰,但那已經是孔文子死後的事情了。正好在趙鞅支援下,流亡國外的太子蒯聵回國爭奪君位,孔氏也捲入這場大亂中,被蒯聵之黨脅迫。子路在外聞訊後,即進城去見蒯聵,要求他釋放孔俚,停止叛亂,但當時蒯聵已掌控帝丘,趾高氣揚,千人注視下,子路單人挺立,與叛黨為敵。

英雄難敵四手,在數十人圍攻下,子路身被數創,最後更被戈擊落冠纓,子路浴血,卻仍擊退敵人道:「君子死,冠不免!」於是在繫好帽纓的過程中被蒯聵之黨砍成肉醬!

他用一命換取退出政治紛爭又不失武士的忠心,最後更在臨死前保住了作為士最後的尊嚴,讓人敬佩又辛酸。

孔子得知後非常傷心,從此不吃肉糜,因為一看到,就會想起自己最親愛的大弟子的結局……

而這一世,歷史已經大不相同,但帝丘的亂局,卻依然在朝未知的方向奔去。這次大亂總的方向,趙無恤可以操控,但漩渦內的小人物命運,他卻管不過來。

趙無恤一拂袖,回頭進了廳堂,明天黎明,他就會離開帝丘,將這座都邑留給衛侯蒯聵,還有對他充滿憤慨的公子、卿族、國人。

至於子路是生是死,就看他的造化了!

……

趙無恤來的時候舉國沸騰,走的時候也萬人空巷,衛侯和眾卿大夫親自來送,一直送到了帝丘之外,他們本來還想郊迎郊送,被趙無恤以僭越為由拒絕。

三條大船,連帶數百趙卒漸行漸遠,而衛侯蒯聵在送走趙無恤後,臉色卻突然陰沉了下來。

他將自己的親信石乞(與楚國人石乞同名同姓,非一人)、壺黶二人傳喚到跟前,對他們說道:「公子郢與石圃謀反,立刻差人捉拿!生死不論,勿必不能讓其走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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