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竹杖芒鞋輕勝馬

小小的院子裡,孫武那不多的家當已經裹在一塊布中,用麻線穿到一起的紙書一摞,陪伴他多年,飲血無數的青鋒劍一柄,換洗的衣物鞋履,再有一些用來交換食物的金餅、絲帛、銅幣,也就差不多了。

見伍封揹著劍,在一旁悶悶不樂,孫武便笑道:「我從齊國南下時,可沒這些完備的行李,身邊只有一把劍,三枚齊刀,才出臨淄不久就花光了。接下來卻還有千里行程,與汝父當年一樣,是半騙半乞,一路混到吳國的,到大江時,身上已無半塊好布。」

伍封年紀小,人也天真,對離別十分抗拒,聽著就眼睛一酸。

「武子一定要走?父親乃是吳國相邦,只要有父親庇護,誰還能逼武子離開?」

「孺子懂什麼?下去!」正好伍子胥從外面走來,一聲呵斥,便將眼裡帶著淚花的伍封趕了出去。

等兒子跑出門外後,伍子胥才道:「其實長卿也不必走,事已洩敗,就算你擔了這罪名,伯嚭也會將禍端引到我的頭上,大王輕則申飭,重則罷相,這其中有你無你,其實無關緊要。」

孫武笑道:「天有四時,春生冬伐;人有盛衰,泰終必否。我在吳國留的已經夠久,不可再眷戀此處風景,也有些想看看別處風光了。」

伍子胥關心的就是這個:「長卿欲往何處?」

孫武心中早有定數:「楚越是去不了的,吾欲北行。」

「北方?莫非是回故鄉齊國?」

在伍子胥想來,孫武是陳氏小宗庶孽子弟,出奔時陳氏遭國、高壓制,司馬穰苴身死,如今陳氏為正卿,其富半齊國,其卒有三軍,正是孫武衣錦還鄉的好機會。

而且齊國鮑氏和伍子胥也是莫逆之交,他一直主張吳齊友好,孫武去齊國,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孫武卻搖了搖頭:「陳氏家主陳乞乃詭詐之人,自小我便與他合不來,何況族叔身死時,陳氏大宗因為恨他一心忠於國而不忠於家,並未伸出援手。雖說狐死必首丘,但我離家三十載,已將他鄉當作故鄉,齊國,不回也罷。」

「何況危國不入,亂國不居,齊國已被趙氏四面包圍,趙氏未動時,陳氏尚能苟且,一旦趙氏準備妥當,聯合燕、魯、衛、宋圍攻,則齊國岌岌可危。」

他撫著陪伴自己多年的劍道:「孫武最好的年華,一身的本領,已經在吳國見用過了,涉淮逾泗,越千里而戰,以吳士干戈西破強楚,名震諸侯,亦已足矣,我北歸是為了養老隱居,不想再捲入亂戰中。」

「那你打算去哪?秦、宋、鄭,亦或是……晉?」

「我想去的正是晉國趙氏。」孫武促狹一笑,「子胥可願放行?」

伍子胥面色微變,隨即嘆了口氣,自己自身難保,還管得了老友去哪麼?「晉已三分,實為三國,方今天下,趙、吳、楚並列強國,趙氏也曾暗中派人邀請過長卿,的確,沒有哪裡更比趙氏河北安全了,那裡或許是長卿的好歸宿。」

孫武搖頭:「子胥誤會了,那封信函已被我回絕,我只是想自己去走一走。」

他望向北方,眼中露出一絲憧憬和好奇。

「六年前,我曾對先王預言,晉國六卿紛爭,範、中行先亡,知氏次之,而韓魏又次之,唯趙氏獨強,如今果然應驗。我練了半輩子兵,很是好奇,趙軍,為何能無敵於北方?」

從十年前趙無恤在魯國嶄露頭角開始,孫武便開始關注這個年輕人,濟西之戰、孟諸之戰、凡共之戰、朝歌之戰、汶水之戰、長平之戰、滅代之戰、伐齊河間之戰、少梁之戰……這些戰役的粗略情況,由南來北往的商賈傳遞到吳國,孫武都如飢似渴地收集了解,或為趙氏的對手扼腕嘆息,或為趙無恤的靈機一動拍案叫絕。

孫武的用兵理論,建立在以密集的步卒方陣對抗傳統的戰車徒卒上。然而就在他編練吳國甲士,自以為此乃天下強軍時,北方的趙無恤竟也打造了一支專業的重灌部隊,趙武卒,更進行狄服騎射,擁有了一支讓孫武也豔羨不已的輕騎。

這個兵種,足以改變戰爭的法則。

之後更有鐵器運用於軍中,各種匪夷所思的攻城機械層出不窮,那驚人的效率,打破了孫武「攻城之法,為不得已」的理論,逼得他不得不在所撰的兵法裡開專篇提及。卻因為不能見趙氏器械的真面目,只能模稜兩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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