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剖胸探心

虢匄曾看到扁鵲幾次手術的情形,他就在旁邊為他擦汗,當時也曾奇怪,為何醫術高超,經驗豐富,把脈問切都顯得仙風道骨的夫子,會流這麼多汗水。現如今,輪到他滿額汗珠時,他終於明白了。

當銅刀慢慢劃開病人的皮肉,露出白森森的骨骼,還有那些脆弱的血管時,手上輕微的抖動,一瞬間的走神,都會造成大面積出血,葬送眼前鮮活的性命,所以醫者的精神必須高度集中!

半刻過去了,一刻過去了,半個時辰過去了,時間在流逝,刮骨頭的聲音窸窸窣窣,箭頭落入銅盆發出叮噹脆響,但這還不算結束,虢匄又小心地消毒,用羊腸線縫好田賁的胸口:他的胸膛滿是傷疤,這以後會多出一條最大最猙獰的。

手術基本可以宣告成功,虢匄鬆了口氣,但隨即他又將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因為他的弟子匆匆來報,說自己拿著玻璃片,尋了一些羽林侍衛來做排異反應後,卻遲遲找不到合適的血源,眼見田賁已經快失去意識,胸口的血雖然止住了,但他的性命在一點點流逝……

「試試我的。」

在眾人詫異的注視下,剛才安排完軍務就立刻趕來的趙無恤走了進來,他捋起袖子,將充滿力量的手臂放到了案上。

「上卿……這,上卿乃千金之子,怎能與吾等草芥之命相比……」立刻有僚吏來勸阻,因為在眾人的意識裡,血是生命之源,抽血,就相當於抽走性命啊!

「誰不是爹生娘養,血肉骨骼所鑄,在我看來,在場所有士卒的性命,都與無恤的一樣寶貴,以我之血換田賁一命,值得!還愣著幹什麼,快些!」在趙無恤的催促下,虢匄用一根銀針紮在趙無恤的中指上,擠出血,滴在玻璃片上,又將田賁的血也滴了上去,然後將兩片玻璃合住,輕輕滑動,仔細觀察,不過片刻,就有了結果……

他用微微發顫的聲音宣佈道:「上卿和田師帥的血型,相同!」

……

當鑄造時用頭髮絲成孔的針頭扎進血管,趙無恤感到一絲冰涼,這種針與後世的相比又大又猙獰,他能夠想象,自己的血在緩緩流進傷者的身體內。

銀的質地較軟,容易塑形成想要的形狀,這銀管技術不算複雜,但做出來的東西,自然是沒後世膠皮管或者塑膠管好用的,容易倒流,趙無恤必須在較高的位置,才能給田賁輸血,而且管子也不容易制長,所以和傷者極近,近到能聞見敷在他傷口處的藥味,還有濃濃的酒味。

這種用類似漢代青銅蒸餾酒器製出的高濃度酒,是趙氏下一個財源,燕國和北方戎狄生存在苦寒之地,對這種東西只怕愛不釋手。趙無恤估計,一壺烈酒,就能替他贏得一個上地翟部的友誼,這才是他這次攻略河西,想要為趙氏獲取的東西,而不是拿了也守不住的少梁城。

半刻過去了,田賁的氣息越來越悠長,蒼白的嘴唇開始有了一抹血色,滿是鬍鬚的臉龐也似乎多了幾絲平日的神采。

虢匄摸著田賁的脈門,小心觀察他的反應,眼睛不時瞥向趙無恤。

卻見見他對血液從自己身體內流失,似乎司空見慣,只是在閉著眼睛,也不知是在養神,還是在想事情。反正這些大人物的心思,虢匄也不懂,但光是提出輸血的理論,就足以造福千萬受傷瀕死者,他今日毅然為手下將領輸血的舉動,也讓虢匄發自內心佩服不已。

「上卿,已經夠了……」虢匄確定田賁已經無虞,這才過去朝趙無恤行禮,為他拔出針頭,解下僵直的銀管。

「你的醫術,不比扁鵲差。」趙無恤又瞧了麻醉後熟睡的田賁一眼,也沒說什麼,只是離開屋子前,誇了虢匄一句。換了以往,對官位功勳沒太多想法的虢匄會不以為然,可今日,他卻有些激動。

「願學醫者心,醫天下疾」,趙無恤初見扁鵲時說過的這句豪言,虢匄今日有些相信了,能對一個老是闖禍的將領如此,對百姓,應該也不會差吧,換了其他人,或許假惺惺哭一番就放棄田賁性命了。

走出營帳時,趙無恤看到他目光所及之處,都是站的密密麻麻兵卒,田賁的部眾站在最前面,他們瘸著腿,包著綁帶,看到趙無恤出來後,便殷切地問「田師帥無恙否?」

趙無恤本來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笑:「他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萬歲!」

他話音剛末,便被一陣歡呼衝散了,田賁這個人缺點太多,殺幾次都行了,但卻有優點,和士卒如同昆父兄弟,讓他們愛戴就是其中一條。

不過今日,讓他們愛戴的,卻不止田賁一人,他們回過頭來,看向趙無恤的目光變得崇敬。

他損千金之軀,只為救回田賁一命,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眾人感動涕零了。上下互信,則可以同生共死,不少兵卒頓時從心中產生了「主君愛我如子,我必戰不旋踵」的決心!

此情此景,趙無恤心中也感慨良多,他最初的確沒想到,會產生這樣的效果。

隨著地位逐漸增高,他已經不能再如武卒成軍之初一樣,與他們一起衝鋒在前了,雖然軍中僚吏經常強調趙氏,強調他對將士們的恩德,但對於基層兵卒而言,還是這種方式更為直觀,所以趙無恤雖然失了點血,進攻也稍稍受挫,但讓士卒對他更為愛戴,萬人一心,也算因禍得福。

他記得孫子曾說過,「視卒如嬰兒,故可以與之赴深溪;視卒如愛子,故可與之俱死!」大概就是這樣的效果吧。

趙無恤緩步朝眾人走去,他就像是隻身分開河流的神,無論走到哪裡,哪裡的兵卒就單膝跪地,用崇拜的目光仰望他。

現在哪怕他大喊一聲:「汝等願不願隨我去死!」只怕也會一呼百應,先秦男兒的心思是簡單的,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認同,一次讓他們心生感動的小事,就足以讓他們願意用自己的累累白骨,堆砌起君主通往權力巔峰的道路。

雖萬死,尤不悔!

像是從裡到外的浪潮,這種朝拜的聲勢漸漸增強,漸漸蔓延,漸漸膨脹。

於是就在驚聞趙軍渡過龍門,秦人戰敗,於是準備來試探試探其意圖的那些上地戎狄君長、使者來到這裡時,恰好看到了這樣震撼的一幕:

以趙無恤為中心,萬餘趙軍士卒像是後世在麥加朝拜黑石的虔誠信徒般,全體向他致敬,向他行軍禮,向他跪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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