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侯午二十年(西元前492年),夏曆一月一日,正旦。
陣痛來的很突然,季嬴還來不及到銅鞮,就有了感覺,索性就在鄴城生產,雖然沒有銅鞮那種溫泉離宮的條件,但好在這裡醫生眾多,隨叫隨到。
樂靈子自告奮勇,親自為季嬴接生,趙無恤則在外面焦急等待,在一陣撕心裂肺,讓他差點衝進去的慘叫後,聲音停了,屋內死一般寂靜……
趙無恤眼皮突突直跳,不顧下人規勸,推門而入,嚇了屋內眾人一跳。
不同於外面的乍暖還寒,室內十分溫暖,滿是產後的腥甜香味,地上是盛著熱水的銅盆,以及染了刺目鮮血的葛布,一身白袍的女醫握著剪刀,戰戰兢兢地看著他。
「如何了!」一聲質問的大吼後,趙無恤聽到了細弱的回應。
季嬴臉色蒼白地臥在榻上,懷裡抱著一個粉撲撲的小傢伙……
「恭賀夫君,是一位女兒。」忙活了大半夜,樂靈子也有些勞累了,她觀察趙無恤的表情,卻未見他有什麼遲疑和不滿,而是發自內心的微笑,笑得露出了牙齒。
「母女平安就好。」趙無恤這時候只能慶幸一年前批准樂靈子培養女醫,加大對帶下醫、小兒醫扶持的建議,不僅救了許多鄴城產婦,挽救了不少生命垂危的新生兒,更給趙氏自己的性命套上了雙保險。
他這時候與天下千千萬萬個普通父親並無區別,輕手輕腳地跪倒榻邊,撫摸季嬴被汗水浸溼的髮梢,還有新生命肉呼呼的小手。
「真是辛苦你了。」
心如猛虎,細吻薔薇,也只有在和家人相處時,趙無恤才會如此溫柔……
樂靈子在旁為她擦拭大滴大滴的汗,季嬴則面露愧色:「妾未能誕下子嗣……」她承擔的壓力,不僅在趙氏這邊,過去一年裡,漸漸聚集在季嬴身邊的徐國復國勢力,也無不希望她生下的是個男孩。
「你我還年輕!」趙無恤卻不在乎,他對幾名夫人的態度是有區別的,尤其對季嬴和樂靈子的寵愛最大,從臨幸留宿次數上就能看出來。
「更何況,生下女兒也好啊!」他手舞足蹈地說道:「法令裡說了,生下女孩,官府獎勵二石糧,一壺酒,一扇肉,比男孩獎勵高,二三子,還不快去給我領回來,今晚所有人加餐!」
豎人女婢們掩著嘴忍著笑,應諾而去,他們會敲鑼打鼓地前往鄴城官府,將這個好訊息告訴沿途的百姓:上卿又添一女。若不出意外,今夜所有的鄴城吏民,只怕都會得到一石糧,一壺酒,一餐肉,上卿自己節儉,對待主邑百姓卻大方,逢年過節,或者添了子嗣,都會有賞賜,安居樂業下,從故絳遷過來的移民算是安下心來做趙氏之民了。
這邊趙無恤還沒高興多大會,就被樂靈子和一眾白衣翩翩的女醫連推帶攮給攆了出來,產婦需要休息,孩子需要睡覺,更要杜絕外界的細菌感染。
他只能在門口望著初春的藍天飛鳥,緩和自己激動的心情。
剛要離開,卻見一個毛烘烘的腦袋伸了過來,扎著兩個垂鬟的小姑娘落落大方地蹦到他面前,也不行禮,而是直接跳了起來,伸出髒乎乎的手掌,還有那雙瘦削的臂膀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兄長!」
……
「小君女,不得無禮!」
面對傅姆訓斥,趙佳的手依舊緊緊摟著趙無恤的脖子,腳一蹬,徑直騎到了他的肩膀上。然後調皮地回頭,朝傅姆伸了伸舌頭,扮了個鬼臉,嚇得她臉色都變了,就像是發酸後的馬奶酒……
趙無恤哭笑不得,對這個小妹,他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不似窈窕淑女,卻像只猢猻,成何體統,你母親倘若知道,肯定會這麼訓你。」
母親津娟,是趙佳在趙宮唯一害怕的人,但津娟也在產房裡幫忙,顧不得出來教訓她,趙佳便肆無忌憚,反正她知道,兄長最寵她了。
趙無恤的小妹,名為佳,小名木蘭,這位年幼喪父的趙氏小女兒打出生起便被趙無恤寵溺嬌慣,像與她同齡的兩個侄子趙周、趙操見了趙上卿都是戰戰兢兢的,唯獨她膽敢騎到趙無恤脖子上,把他當馬兒騎。
當年趙無恤與季嬴成婚時,天真爛漫的她一句「阿姊能嫁兄長,我為何不能?」讓滿堂震驚,讓趙無恤尷尬不已,也差點讓季嬴改了心意。如今她已經快7歲了,長得落落大方,朝上飛揚的眉毛和眼睛繼承了趙鞅,精緻細膩的臉繼則承了她母親,一看就是個美人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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