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君無父之儒……」原憲等人似乎是這樣稱呼他的。
他已經沿著當年師曠所說的「豈其使一人肆於民上」,國人可自行驅逐昏君的理論,一躍而上,到一種「小國寡民之邦,無君亦可自治」的新境界了。
不過好在,殿堂正中,趙無恤的目光是支援和信任的。
所以子貢也大著膽,宣揚自己的理論,他朝趙無恤的位置恭敬地一躬身:「古時候天下的人都愛戴他們的君主,把他比作父親,擬作青天。若有賢明如上卿的君主,自當如此。」
隨即挺起胸膛指著曹伯陽道:「然而如今曹國的人都怨恨他們的君主,將他看成仇敵一樣,稱他為‘漢奸’,被驅逐,甚至讓曹叔振的社稷斷絕,本來就是他應該得到的結果!」
眼看堂下曹伯已經一邊倒地被子貢說得無地自容,看似中立的裁決者也差不多該出場了。
趙無恤拍了拍手道:「既然汝二人爭執不下,我也只能代替寡君加以裁斷。按照舊例,當年衛獻公被國人驅逐,魯昭公被季氏驅逐,都來請求晉國裁決,晉國秉承的原則是,依照禮法來判斷,但實際如何,還是要交由衛、魯的大夫和國人自己決定。如今曹君見逐,也不能因為我的一句話就能歸國復辟,還是得看曹人願意與否,不然就算強行派兵將你送回,晉軍前腳剛走,當年喋血曹宮的悲劇再度上演,反倒不美。」
見曹伯果然面帶猶豫,無恤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復辟得需要一種不撞南牆不死心的氣勢,還得看好時機,否則可沒那麼容易啊。
「等秋收農忙結束後,在曹國舉行一場公議吧,讓大夫、商賈、百工等有產者,有權議政者匯聚毫社,一起商量曹國的未來,曹國有君亦或是無君,就由這場公議來決定!」
子貢當即下拜:「謹遵上卿之命!」
曹伯陽也只能拱手感謝,接受了這個結果。
這場爭執過後,管絃笙簫繼續,曹伯悶悶不樂地喝著酒吃著菜,已經無心欣賞舞樂,趙無恤也不再理會這個沒用利用價值的出奔之君,接受眾人賀喜後,便起身更衣。
不過他卻是走進了殿後的一間暗室中,方才還在殿上舌燦蓮花的端木賜,也早已恭謹地等候在此。
趙無恤一隻手虛抬:「你今日做的不錯,曹國的事情,也差不多該定下來了,秋收後陶丘的公議,你可有把握?」
子貢胸有成竹:「這數年來,僕臣一直在宣揚曹伯、公孫疆之惡,他們做的錯事在曹人心中不斷被提及、放大,加上害怕報復,曹人絕不會接納曹伯復辟。大夫、商賈,以及百工、豪長的代表過了四年自由的日子,也不願意有國君再在頭上掣肘,所以曹伯想讓太子歸國繼位的想法也行不通,這場公議之後,曹叔振的社稷算是亡了!」
「做的好,我也不打算讓曹君一系回到曹國了。」
趙無恤誇獎他道:「陶丘的共和行政做的不錯,適合曹的國情,也適合以寬鬆自由的政策發展商業,這四年來源源不斷地給趙氏提供錢帛,就像我的錢袋子一般。至少未來十年內,曹和陶丘就由你來操持,曹國之內,汝等大可放心自治。」
子貢欣喜道謝,趙無恤卻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微微用力,聲音也徒然變得低沉:「但其中分寸,你可得把握好了!這種政體,我是絕不會放任它流毒到曹國之外的!」
端木賜凜然,連一手創造了曹國今日局面的上卿,也視共和為洪水猛獸麼?他不敢多想,立刻下拜頓首道:「僕臣明白,等曹國無君之後,天下有國有家者,只怕都會殺我而後快,賜的生死,陶丘共和的興廢,都在主君一念之間。」
現在的曹國名義上雖然仍然獨立,但其實和趙氏控制的一個大縣並無區別,有趙氏駐軍,子貢每個月都會將所施之政,以及上計明細遞交鄴城,讓趙無恤過目,碰上大的決策,也得趙卿點頭才能做。
但另一方面,曹國也是一個獨樹一幟的特區,是趙無恤心血來潮,也是策劃已久的試驗田。他很想看看,這顆不一樣的種子會發出怎樣的芽,當然,他也不會放任其自由生長,在根深蒂固的封建諸侯包圍下,沒了趙氏庇護,陶丘的「共和」一瞬間就會灰飛煙滅!
趙無恤盯著子貢看了半晌,這才換上如沐春風的笑臉道:「你明白便好,起來罷。」
子貢恭敬地起身,隨著趙氏控制的勢力越來越大,過去初識時兩人親密無間的朋友之誼,也漸漸被不可逾越的君臣關係取代,他也說不上這是好是壞。
趙無恤本待回到筵席上,但見子貢欲言又止,便回頭問道:「還有事?」
「唯……僕臣有一個想法,也不知合不合適,故想請主君抉擇。」子貢攤著笑臉,人是會變的,到了什麼位置,就會自動去適應改變。他也不再說那個自由行走諸國的商賈了,他的一言一行,都牽涉到曹地十餘萬百姓的利益。
「但說無妨。」
子貢抬起眼睛,認真地說道:「陶丘想要效仿衛國,在泗水和濟水之間,修一條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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