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像伍子胥所說的,堅持滅掉越國的話,那就是將對方逼到無路可退,只好跟吳人拼命的境地。越國一旦城外困境中的鬥獸,這對即將迎來梅雨的吳國而言可不是個好訊息,越人的韌性他們清楚,破罐子破摔起來,文種所說的決不是空穴來風。
更何況,越人的數千殘餘要是真的就紮在會稽大山裡,乘著梅雨季節向東跑到句餘山以東的外越地區去,那吳越的戰爭就無窮無盡了,因為那邊山林島嶼縱橫。雖然左右不了大局,但水陸皆通的越人神出鬼沒起來,也足夠吳國窮於應付上一陣子了。
越地多山、多島,剿滅艱難,夫差可不希望把精力繼續放在這裡!
且不說西面的大敵楚國已經重新徵服蔡國,將戰線推回淮汭一帶,若不快些給楚人一點教訓,只怕群舒之地不穩固。
此外還有另一件事,也讓身在南國的夫差常常北望,心有不平。
「晉國趙卿將內娶其姊……」這個新聞被人津津樂道,趙無恤一時間成了齊襄公淫其妹文姜、齊桓公姑姊妹七人不嫁一樣有特殊癖好的代名詞。
不過趙氏宗伯也給出了理由,力圖向天下人證明趙氏長女季嬴乃趙氏童養之媳,她出身高貴,乃流亡的徐國公子之女,也是徐國公族僅存的血脈!
這個訊息大多數人是不信的,但卻在吳國北方的徐地引發了巨大的震動。作為吳國二十年前新徵服的土地,徐地的貴族們華夏化已久,被吳國征服,跟著吳人文身斷髮,頗有「諸夏陷於蠻夷」的屈辱感,所以他們一直存有重新獨立的妄想。
如今趙氏雄霸北方,號令晉國,魯、宋、泗上諸侯依附,連齊國也怕他三分,趙卿迎娶了流亡的徐國公女,豈不是意味著,徐人多了一分復國的希望麼!?
所以入夏以來,徐地似有不穩,夫差也擔心自己在這邊久攻會稽山不下,導致楚攻淮南,趙略淮北。兩淮乃吳國北方屏障,也是人口更稠密,文化農業更先進的地方,在夫差眼中,可比滿是沼澤山林,還有待開發數百年的越地重要多了。
一邊是沒多少肉的越雀,另一邊是豐腴肥美的陳、蔡、宋、魯,夫差彷彿看到中原在向自己招手……
一邊是多次想要凌駕自己之上,大聲疾呼時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自己臉上,以為憑藉著立太子之功,就要對自己的決心指手畫腳的伍子胥;另一邊是對自己言聽計從,一副恭敬奴僕狀的伯嚭。作為驕橫獨斷的新君,自然會更傾向於後者……
於是夫差起身,將純鈞劍收起,是存越還是滅越,他已然做出了決定!
……
季夏六月,北國的桃李也即將成熟,在枝頭上到處都是。
鄴城一處剛剛建好的簡樸宮室外,坐在滿是青色桃實的大桃樹下,趙無恤收起了從南方送來的信件。
「夫差最後還是放過了勾踐啊……」
自古仇家皆cp,比起趙襄子和知瑤這對,吳王夫差和越王勾踐的故事更加曲折,更加傳奇,更何況這其中還有無數謀臣智士的鬥法,吳娃越女的流離。
趙無恤已經發現了,自己對北方諸侯的離合影響極大,如今中原列國的歷史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但對南方楚、吳、越的影響則較小,雖然有所偏離,但大致還是按著歷史的軌跡執行下去。
吳國破越都會稽,困勾踐於會稽山,勾踐派文種乞和,夫差不聽伍子胥之計,而聽從太宰嚭之言,最終終與越國停戰,兩國訂立和平盟約後,吳國撤軍回國。
從邢敖發來的信件看,越王勾踐將去王號稱君,作為吳的封君,保有會稽以南之地,以北則由吳國代管。越國還得進獻子女、玉帛、珍珠、銅錫無數,連勾踐也必須帶著妻子,入吳宮服侍夫差,以觀後效。
「臥薪嚐膽,十年報吳?」趙無恤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勾踐的未來,他大致能猜到了,就是不知道派去越國的人,能不能說動文種、范蠡二人離開越國這艘破船,順便給勾踐釋放一些訊號,趙越可以暗中聯合謀吳的訊號,這條長線,足以放到十年之後。
不過相比與此,另一個訊息更讓他振奮:邢敖的信中還說,大行人伍子胥因為吳王存越之事大發雷霆,說什麼‘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訓,二十年之外,吳其為沼乎’!
「真是可怕,彷彿親眼看到未來,和晉國史墨的預言不謀而合啊……」
若說在南方趙無恤忌憚誰人,只怕就是伍子胥和孫武二人了,這是吳國的兩根頂樑柱,撐起了吳國兩代君王的霸業。
然而現在,這兩根柱子都搖搖欲墜了!
據邢敖說,伍子胥因為此事請求引退,吳王夫差並未阻攔,他回到了五湖邊上的封地隱居,心中想必有很大的怨氣。而孫武也因為吳王不執行他「南進滅越」的戰略,與伍子胥一同告老,如今住在伍員的府邸裡,專心著書。取而代之的是大宰伯嚭,成了吳國的首席大臣,此人是邢敖的舅翁,有能力,但貪慾也極重,既然越國的美女金帛能在他身上開啟缺口,趙氏自然也能。
當然,吳國真正的掌舵人,還是剛愎自用的吳王夫差……
只不過,在夫差自我感覺下強大無比,足以西進北上與晉楚爭霸的吳國,在趙無恤眼中,卻已經千瘡百孔。
「若失伍子胥、孫武,則吳國便不足為懼了……」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將這兩位大能賺來,對於伍子胥,趙無恤沒有把握,但孫武,似乎可以讓邢敖試一試。雖然邢敖如今的處境也不大好,晉吳的蜜月期早已結束,吳國隱隱在徐地、東夷、郯國等地與趙氏頗有衝突……
不過這些事情,交給專門負責間諜和遊說的臣下去操心便是,趙無恤現在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他要親自駕車去溫縣,將自己的新娘接來。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六月底,隨著趙鞅三年孝期結束,隨著樹上的桃子由青變紅,綴滿枝頭,一場在全天下引發巨大爭議的婚禮,在鄴城新奠基的趙宮舉行……
新娘對外稱之為「徐嬴」,而她的名,恰恰叫做「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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