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無為有為(上)

「是我教你的不假,但上卿並不喜歡空而大的治國之道,而喜歡詳細的細節,趙氏正在遷徙新絳故絳的民眾,在上卿操作下前往晉陽和鄴地拓荒,在各縣邑,也在推行什伍制度和代田法,恨不得教不識牛耕的太行民眾種田,上卿推行的這些舉措,與老子的‘無為’幾乎完全逆反,你這時候說上卿行無為,受到冷遇是自己而然的。」

「再說了,就算你不說,趙氏的僚吏懂這個道理的也不在少數,如那號稱計然的辛文子,他曾在成周請教過老子之道,在干預民間經濟的同時,也提倡官府省賦斂,勸農桑,問民饑饉,順應時令節氣施政。老子的無為之道,自然融合在內,你提供的東西,趙上卿從計然等人處便能得到,且你的無為之說裡並沒有讓他心動的結果,他又如何會重視你呢?」

用後世的話說,趙無恤正在嘗試推行「大政府」的策略,政府的觸手伸入縣邑的每一處,好最大效率動員編戶齊民,任章提出的卻是一種「小政府」的理念,自然不被重視。

「所以大談無為,還未到時候。」

「那應該談什麼?」任章有些疑惑,在他看來,老子之道里最精華的部分就是無為而治了。

姑布子卿神秘一笑:「我教過你的,你仔細去領會領會便是,道術道術,在大道不行的時候,何妨試一試術呢?」

……

過了幾天,姑布子卿又再度入宮,請求趙無恤再給任章一次機會,這一次趙無恤聽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地在墊席上向前移動膝蓋,談了數個時辰都不覺得乏味,事後還對姑布子卿說:「汝弟子任章的確乃少見的人才,我可以任用他為身邊的佐吏了。」

事後姑布子卿問任章:「你此次又與上卿談了什麼?」

「這次沒談及大道,只是小道小術。」

「何術?」

「談了如何以雌守雄、如何剛柔並濟,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任章低聲道:「這些都是君王南面之術。」

姑布子卿嘆息道:「果然,若行無為,可以使得趙氏建立夏、商、周那樣的三代盛世,只可惜花費的時間太長,上卿根本等不了那麼久,而且也很難繼續開拓進取。賢明的主君,誰不希望自己在位的時候名揚天下,怎麼能叫他悶悶不樂地等上幾十年、幾百年才成就王霸大業呢?所以,只能用富國強兵的辦法勸說他,他才會特別高興,然而,這樣也就不能與殷、周的德行相媲美了。」

「當然,趙上卿有計然在此,不缺富國強兵之道,卻缺少駕馭群臣的術,好達到內外相濟。到頭來我道家竟然得靠小術立足,真是可悲,但這又無奈。你先別急,且在上卿身邊做佐吏參謀,等趙氏一統晉國三卿,再蒞臨中原,消滅外敵後,上卿只怕要主動與你談無為之治了!」

……

趙無恤的確不打算在這個諸侯力爭的節骨眼上推行什麼「無為」,縱然無為,也只是有限的程度。

因為無論是外部還是內部,趙氏都面臨著種種挑戰,齊國尚有戰爭潛力,楚國也正在復興,吳國更是在今年年初大舉伐越,也不知現在戰況如何。若和歷史上一般,吳王隨時可能北上,想要撼動趙無恤在泗上的霸權。

當然,更加近在咫尺的威脅,是割據一方的韓氏魏氏,以及盤踞雍州,已經佔領河西的秦國。

面對知氏降秦的訊息,作為晉國上卿,趙無恤必須做出反應。

「昔逮我祖考志父,及犬丘大駱同為嬴姓之裔,雖斬於三代,然兩家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姓氏,大駱附於趙城,為趙氏……」

「然今秦國納知氏叛黨,奪河西之地,絕晉國、趙氏之好,無恤聞此,痛心疾首……」

一封公開信件被信使送往雍城,信中洋洋灑灑千餘言,趙無恤義正言辭地譴責秦國的不義,竟然接納晉國叛臣。然後背地裡,一封與秦國大庶長的私信也送了過去,趙氏和秦國之間,雖然未來必有一戰,卻還沒到時刻相互仇視的地步,在陰影下合作的空間很大很大。

趙無恤雖為晉卿,卻壓根不打算為不與自己接壤的河西跟秦國人大動干戈,就讓魏氏與秦國、知氏狗咬狗去吧!最好韓氏也能攙和進去,在自己沉下心來發展領地,積蓄力量的時候,三方為了河西、桃林之塞這兩頭羔羊殺個你死我活,無恤到時候就能效仿卞莊子一擊刺三虎了!

作者「七月新番」的其他小說

漢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