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不知,趙無恤甚至未對核心家臣之外的人透露隻言片語,根本猜不透,不過在我想來,大概是想要插足河東罷。」
請神容易送神難,魏侈深知,自己若不出一點血,恐怕是沒法讓趙無恤撤離河東了。
他冷冷一笑:「也罷,既然他貪得無厭,得了大半個晉國還不罷休,那吾等便再推他一把。若趙無恤無故向魏氏索地,國君、韓氏必恐;若他更進一步,覬覦執政之位,如此重欲無厭的人當了晉國執政,天下諸侯必懼,秦、楚、鄭都會與之為敵。這就是《周書》所說的,‘將欲敗之,必姑輔之;將欲取之,必姑與之’!著同樣是吾等的應對之策,只要他的要求不是要新絳、舊絳、知邑之類太過分的,一兩座城池的話,吾等不如與之。其實這次的郊迎,何嘗不是為了驕趙無恤之心,驕而輕敵,趙氏之盛不長矣!」
商量好魏氏的應對之策後,次日,一軍魏卒和一千宮衛組成的「郊迎」隊伍繼續沿著澮水河逆流而上。接近舊絳時,趙氏的輕騎斥候開始頻繁地出現在視野內,趙氏派來的禮儀官也拜見晉侯,說趙卿聽聞國君親來,受寵若驚,已經出營,就在前面相迎!
晉侯午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一點,他正襟危坐,擺出諸侯的氣派來,心裡卻還是虛得不行,多年未見,趙無恤恐怕很難像當年一樣,對自己低眉順眼了吧……
……
舊絳這邊也已經得知晉侯要來「郊迎」的訊息,十月初十一大早,趙無恤便帶帳下諸將吏、家臣往西迎出十里。
三萬趙氏步騎魚貫前行,隊伍中各色旗幟飄揚,矛戟如林,伴隨著鼓聲,排了兩里長,前為騎士策馬揚威,後為甲士持矛站立。遠望之下,煙塵瀰漫,軍容甚盛。
眾人立於道上,遙望前方,時當正午,一支車隊迤邐行來。
新絳通往舊絳的大道是極好的,黃土被夯得很結實,道兩邊植有松柏,雖在此前被各方勢力砍伐了不少做器械,但仍剩了不少,遠遠望去,參差不齊的道邊樹中,寬闊的官道上,數千護衛兵甲魚貫前行,如臨大敵,後面便是晉侯的儀仗。
趙無恤站在塗道中間,見到這一幕,一段往事一下子閃過腦海。那是他還未及冠的時候,在泮宮舉辦大射儀。當日春暖花開,是他第一次見到晉侯,見到春秋時代的諸侯之禮,有些驚豔,也有些失望。
他記得當時的虒祁宮虎賁魁梧雄健,至少表面功夫也做的很好。
但這幾年晉國久陷內戰之中,不但朝廷經濟困難,公室也愈發凋零,連虒祁宮也免不了縮減了開銷,昔日僱傭來站崗的公族子弟,竟都養不起了……所以那些宮甲,如今看上去卻顯得有氣無力,連邁步都有些發虛。
晉侯的座駕是一輛六馬駕轅,華麗而莊嚴的輿車,通體硬木打造,外覆青銅構件,上有華蓋,正是晉國重寶,著名的「大路之車」。車上載著莊重的彝器,表軍權的戚鉞,表徵伐的彤弓等,都是周天子在數百年間陸續賜予晉侯的「侯伯」禮器,晉侯為了給自己撐場面,竟然都帶出來了。
長出不少鬍鬚,面色有些蒼白的國君立於車廂正中,旌之以車服,明之以文章,正扶著車欄直視前方,目光不偏不倚,正好和趙無恤碰到一起……
趙無恤從他眼中看到了恐懼,對自己身後力量的恐懼……
想當年,他不過是諸位卿子裡不起眼的一個,晉侯連看他一眼的興趣都沒有,現如今,他卻是壓在他頭頂的一座大山,晉午就像杞國人憂慮天會突然掉下來般,般發愁地盯著他看。
他微微一笑,還是垂下了頭,讓晉侯保留一絲臉面。可心裡取而代之的想法卻更甚以往了,這不再是少年的痴心妄想,似乎是隻需要踮起腳尖,伸出手,便能摘到的甜美禁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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