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壯士末年

平陽丟了,他父親死了,接著是少水邊的大敗,銅鞮陷落。直到十天前,上黨也丟了,那場鮮血淋漓的戰爭變得越來越清晰,血肉紛飛的場景在他腦海中不斷重複,一個又一個倒下的家臣和族人彷彿是一條又一條皮鞭狠狠抽在心間,痛的他全身都抽搐起來。

一滴晶瑩的淚珠猛的衝出了韓虎的眼眶,沒有絲毫的猶豫便沿著白皙的皮膚往下滑去,一直到了光滑的下巴上才滴落,看得旁邊的樂符離愣神不已,乍一看,還以為是美人傷情呢。

韓虎也知道自己這模樣可不能讓家臣和族人們看見,否則又要引發他們新一輪的惶恐。

「只要抵達軹關,就安全了!」

軹關往東,是韓氏最後的一塊河內領地,最盛時的韓氏九縣,已經只剩下三縣。在這場戰爭裡,韓氏遭受的損失遠比獲得的好處多得多,家臣和族人動搖不已,對這場戰爭前景不抱希望也就不足為奇了,連韓虎,也在這種壓力下漸漸撐不住了……

可不管怎樣,還是得咬牙扛下去,父親已死,祖父抱病,韓氏的擔子落到了他的肩上,何況這麼多人的生死都指望著韓虎呢。

放眼望去,潰敗的殘軍足足有五六千人,其中大部分是無力戰鬥的貴族和平民,隊伍拉的很長很長,足有七八里。若敵軍追來,肯定會被從尾到頭吞噬,根本無法組織抵抗。幸好後方還有伍井殿後,有他拖著知瑤,這一日正午時分,韓虎終於抵達了石頭築造的軹關。

但他卻沒有喜悅,而是更加憂鬱,關隘雖然還完好,泥石流也沒將其破壞,但韓氏眾人的心中早已裂開了一條巨大的縫隙。

果然,在安定下來後,很快又有人來明裡暗裡地提議,軹關恐怕無法久守,不如向晉侯請罪,與趙氏脫離關係,或許還能拿回失陷的領地云云……

「荒謬!與趙氏為敵,我連河內數縣也要失去了!何況殺父之仇未報,豈能向仇人低頭?」韓虎站了起來,斥退了所有人,韓氏現在付出的代價太大,已經無法抽身,只能寄希望於趙氏能贏得最終勝利,如約給韓氏補償。

可他心中何嘗沒有過懷疑?桃園裡的結義誓言尤在耳邊迴盪,魏駒卻已搶先背叛了他們,趙無恤的選擇也讓人摸不著頭腦,韓虎能理解兩面受敵的危險,趙無恤決定先去擊敗齊人,再集中精力解決西線,可問題是,為這一戰略受傷、流血的是他韓氏啊!

懷疑就像春天播下的種子,在韓虎心中漸漸發芽,他已經忍不住胡思亂想了,畢竟已經十天沒得到來自東方的訊息。

「子泰會不會已在東面被齊人擊敗?甚至死了?」

「我聽說陳氏和中行在打邯鄲,那裡陷落了麼?敵軍會不會已經向南打到了朝歌,打到了州、野王……」

「他不會是故意的罷……故意不管西線,讓我撐在前面,好讓韓氏損失慘重,弱到只能唯他指令是從?」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讓韓虎不寒而慄,只能在夜間披上甲冑,在軹關巡視。

可這不能撫平他擔憂,這關隘裡,他已經算最堅定的人了。若再看不到希望,韓虎的確沒信心在軹關擋住知瑤犀利的進攻。

第二天,斥候來報,臺谷已經陷落,斷後的趙兵全軍覆沒。知氏追的很急,最後一批往軹關來的上黨難民被其前鋒攻擊,死了不少,剩下的正朝這邊逃竄,但韓虎不知道里面有沒有混入知氏的人。

他的心太軟,看著關外苦苦哀求的難民,正猶豫要不要開關門時,知氏的旌旗也開始在山間晃動,兩萬大軍從數條山路向軹關靠近,他們的武器在韓虎眼中顯得格外刺目……

家臣們竊竊私語,士卒們苦著臉,一連串的大敗讓他們沒了再戰的勇氣和信心。

怎麼辦?

韓虎的心扭成了一團,滾石、弓箭、巨木,他能勒令兵卒用這些東西擋住敵軍一時,卻難以阻擋手下兵卒喪膽。

「援軍將至!」

正在這危急時刻,關隘的東面有使者高舉著帛書到來,一路上宣告著個訊息,讓所有人精神一振。是韓虎派去溫縣,又一路跑到衛國向趙無恤求援的家臣段規!

「是子泰回來了麼?」韓虎差點又一次熱淚盈眶,他沒了以往溫潤君子形象,雙手揪著段規的衣領連連質問。

段規也面容憔悴,大概是徹夜趕來的吧,他匆匆回道:「臣在西返的途中聽說,趙氏已大敗齊軍。」

「真的!?」韓虎大喜過望,但笑容隨即又停滯了。

「但來的不是趙小將軍,他還在從魯國歸來的路上……」

「那援軍有多少,由誰所帥?」

「河內趙兵來了一半,主帥是中軍佐。」

段規抬頭,興奮地說道:「君子沒聽錯,是趙卿親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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