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經歷卻十分曲折,揹負著背叛者的稱號,帶著武卒征戰晉魯,血戰四方,無數次與司命的鉤子擦肩而過,憑著累累軍功坐上了師帥的位置。這也讓他那張年輕的臉多了一份無耐和悲傷,比實際年紀老成許多,喜歡想一些長遠深邃的事情。
韓氏上黨丟的太突然,而敵軍勢大,阻擋了他們退往長子的道路。韓虎和樂符離只能帶著數千殘部向軹關撤離,但知瑤的一軍之眾一直在銜尾追擊,殿後的伍井部來不及走脫,乾脆入駐臺谷小城躲避,順便也能為韓虎爭取時間。
雖然韓虎離別前的話語猶在耳畔飄蕩:「師帥見機行事,不必勉強!」但伍井卻低頭苦笑,見機行事?他們在敵人必經之路上,即便突圍成功也跑不了。而且若不能抵擋敵軍的步伐,韓氏那些人速度太慢,被追上了怎麼辦?
他還是看得清大勢的,在上黨的時候,韓氏家臣已經對趙氏怨氣沖沖,多次拉著他質問為何趙將軍不來救韓,卻跑到外國去和齊人打仗?
伍井也沒法跟他們解釋,晉陽被代人牽制,邯鄲被陳氏、中行牽制,河內範氏舊臣蠢蠢欲動,趙氏根本抽不出兵再支援西線了,或者說,老主君和君子早就敲定了他們的底線:晉陽和太行以東不失去即可,這道戰略,便是以空間換時間。
韓氏正好是被犧牲的物件,這場戰爭對他們來說弊大於利。就目前的形勢看,若韓虎被俘或死去,韓氏與趙氏的聯盟也就到頭了。若連帶著軹關也倉促失陷,趙氏就危險了。他不知道將軍在東邊打得怎麼樣,反正在太行以西,情勢不妙,很不妙。
總之,事到如今已別無他法,拖住敵軍,拖的越久越好,希望能拖到將軍歸來,同時也是給韓氏的一份交待……這本不是伍井的責任,卻被他攬到了身上。
只是,有些對不起手下計程車卒……
眼看敵軍生力軍不斷抵達,他將目光掃過城樓上計程車兵,觀察他們是否動搖。他們大部分是伍井帶來的部下,小部分是韓氏的徒卒,最初有八百,在昨天抵擋了一天敵軍進攻後,只剩下了七百。
「敵軍又來攻城了!」就在這時,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城牆上的趙韓兵卒們幾乎在聽到示警的同時,一窩蜂的擁到了城牆邊上,伍井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卻見城牆的北側、東側、西側,黑壓壓的敵軍散開朝小城撲來,似乎有萬人之多。五彩繽紛的戰旗隨風飄揚,明晃晃的矛盾劍戟森嚴奪目,一隊隊徒卒邁著整齊的步伐,一列列戰車排成長長的佇列壓陣,在軍吏喝令指揮下,兵卒抬著梯子,挎著長弓,踩著層次不齊的步伐,朝他們這邊走了過來。
單薄的牆垣在這麼多人接近的時候,彷彿發出了陣陣的顫抖,與之相伴的是一股低沉而又冗長的隆隆之聲,是敵軍的戰鼓。低沉而富有節奏的聲音讓本就陰雲密佈的天地變得凝重起來,一股森森殺氣讓經歷戰場不多的新兵們打了一個寒顫,有些人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城牆上,士兵們使勁的壓抑著胸口的恐懼,很是手足無措,每個人不由自主的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以舒緩自己的情緒,七百個心跳都隨著敵人前進的步伐而神經質的跳動著。
「真不知道,吾等還能拖住多久……」
短暫的迷茫的脆弱後,伍井抬起頭看了看城上的大旗,大旗高約兩丈,算不上聳立入雲,但卻是他堅持到現在的精神支柱。白底的旗面上繡著炎日玄鳥圖案,它迎風飛舞,彷彿真如玄鳥一般欲騰空欲起!
只是看看這面旗幟,伍井便感覺自己的心中充滿著一股豪氣,全身充滿著使不完的力量,他是趙氏之臣,今日一戰,不為韓氏,而是為了君子的知遇之恩。
他不由想起七年前,搭在他肩膀上的那把劍,從那一夜起,他的命就是趙氏君子的。那一夜所受的懲罰和寬恕,彷彿給了他無窮的力量,讓他感動不已,為將軍而戰,死而無憾!
他首先站起身來,振臂高呼趙氏萬歲,然後拔出長劍,指向城下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壓過來的敵人。
不知為何,一向沉穩的伍井喊出了死對頭田賁戰時喜歡吼的那句話。
「伍井,死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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